八月的第三周，方兴在办公室翻看了一下记录本。
邱阳的数据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测过了，他于是决定做一次摸底测试，好确认他这段时间的训练进度。
测试时间他安排在了周二的傍晚，邱阳到时，方兴没有多说什么，只让他先跑了一趟折返。
邱阳跑完之后，方兴看着他的动作，开口问了一句：“你刚才转弯的时候，脚腕有没有多做什么？”
邱阳站在终点线旁边想了一下：“没有多做什么。转弯的时候脚腕自己就转过来了。”
“那你自己做了哪些？”
“脚掌落地的时候没有偏。”
方兴把秒表收进兜里，没有评价这趟跑得怎么样：“停球，十脚。”
他站在大约十米外把球传向邱阳的左右两侧。
邱阳停前五脚的时候，方兴注意到他的脚腕在触球瞬间有提前放松的动作，球在他脚边停住之后几乎没有弹起来。
到了第六脚的时候，邱阳侧身接住球，没有停，直接回传。方兴接住球：“你刚才那脚没有停。”
“我停了一下，但停住之后没有停住。”
“停了一下”，和“没有停住”——邱阳在表达的过程中自己发现了两者之间的区别，但他选择了用最接近他意图的说法来表述，而不是等他对方替他重新陈述。
“那你接到球之后，接下来做了什么？”
“接到球之后发现可以直接传回去，就不需要先停稳再传了。”
方兴把第八脚传了过去，这一脚稍低了一些，落在他右脚外侧的位置。
邱阳横移一步用脚内侧把球停住，停稳之后停了一拍才回传。
他回传之后自己低头看了一眼脚腕的位置。
方兴没有评价他的动作，把第十脚传了过去，邱阳接到球，停稳，回传。
十脚做完之后他站在原地调整呼吸，目光落在方兴脚边那颗球上。
“停球做完了。”方兴说，“传球，五脚，随便用哪只脚。”
邱阳摆好球，左脚推了一脚。
球滚过草皮的路径接近直线，在终点处停在了方兴脚前半步左右的位置。
他看了方兴一眼，然后站回起点，换了右脚，又传了一脚。
球速与第一脚接近，方向也差不多，停在了距离左脚那脚不远的位置。
第三脚他又换了左脚，球沿着类似的线路滚动，在接近终点时微微减速，最终停留在距方兴脚边约一掌宽的位置。
五脚传完之后他站在原地，看向方兴。
方兴弯下腰，把落在地上的几颗球依次捡起来，放进球袋里。
他拉上拉链，直起腰来，目光自然地扫过邱阳头顶：当前能力45，潜力80。
方兴把这个数字收进脑子里，没有说出来。
他站在原地，把球袋拎起来搭在肩上：“今天测完了。你在这几项上的动作，比上次测的时候稳了一些。”
“稳在哪里？”
“转弯的时候脚腕不用额外想。停球的时候脚腕先松再触球。传球的时候两只脚的差别在收窄。”
邱阳站在原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腕，然后抬起头来：“方教练，我转弯的时候脚腕是怎么转的，我自己不知道。”
“你转弯的时候脚腕是先松后转的。你知道松下来了，但不知道具体怎么松的。等你不需要知道它怎么松的时候，它就固定了。”
邱阳站在原地没有接话。
他背好包走到铁网门口，推开门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来：“方教练，我今天的传球，左脚和右脚传过去的位置差不多。”
方兴站在器材室门口：“差不多是多远？”
“左脚近一点，右脚远一点。但差了不到一掌。”
方兴没有评价这个差距小还是大。
他把器材室的门锁好：“明天如果还有这个感觉，你就继续练。”
邱阳推开门走了出去。
铁网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土路往远处移动，在暮色中逐渐变轻。
他走到土路尽头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像是正在用步幅量一下自己左脚和右脚之间的距离，然后恢复了速度，拐过了弯。
方兴坐在长椅上没有立刻站起来。
风从围网外面穿过来，把笔记本的封面掀开了一页。
他伸手按住那页纸，看到上面写着上次测验的记录——当前能力42，潜力79——他看了几秒，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锁好门，沿着土路走回办公室。
路灯正在开始亮起来，在他前方的路面上铺开一段一段的光区，他走进第一段光区的时候没有放慢脚步，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停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站了片刻才插进锁孔。
他在黑暗中坐下来，窗外的路灯正从窗帘边缘照进来，在桌面上形成一个窄长的亮块，照亮了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的一个边缘。
他伸手把笔记本拿过来，翻开到记录页，拿起笔在页面下方写了一行字：“八月摸底，当前能力45，潜力80。”
写完这行字之后他合上本子，没有把笔放下。
在黑暗中，他能感觉到那行字已经在纸面上干燥了。
他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把笔记本放回书架上层，在黑暗中没有开灯，走出了办公室。
路灯在他身后持续亮着，在门前的地面上形成一个完整的亮区，边缘清晰，轮廓分明，像一道正在等待被跨过的门槛，在夜色中保持着它的形状和位置。
方兴没有回头确认它是否还在那里，他穿过巷口的光线，走进了下一段亮区中，朝向夜色中他每天都会走过的那条路，脚步声在安静的路面上逐渐远去，融入了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