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兴是在第三周发现这个问题的。
他把邱阳的训练记录翻到第一页看了看，又翻回最新一页，然后把两页数据并排放着对比了一遍——最近一组数据跟上组数据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时间推移了一段，但数值的位移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合上笔记本，放回书架上。
下午训练的时候，他坐在长椅上看邱阳做折返跑。
跑完之后方兴说：“你跑了四组，速度跟上组差不多。”
邱阳在长椅边站定，微微弯着腰喘了几口气：“我已经尽力了。”
“我不是说速度慢了。我是说上个月你已经跑到这个速度了，这个月还是这个速度。”
邱阳直起腰来，站在原地没有接话，弯腰从长椅边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水瓶放回原位。
“方教练，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每天都来，练的内容也没变，但就是跑不快了。”
方兴坐在长椅上，侧过头看了邱阳一眼：“那你说说，跑不快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跑到第三组的时候，转弯那一下脚腕会发硬。不是一直硬，就是到那个点的时候硬一下，然后就好了。”
邱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腕，确认了一下位置，像是正在确认自己刚才描述的位置是否准确，“以前跑的时候脚腕是松的，现在是松到一半会紧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周。”
方兴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场地中央，在那排标志盘前面蹲下来。
他把第三个标志盘的位置往内侧挪了几厘米，又站起来退到一边，侧过头看了邱阳一眼：“你跑一趟，不要急着快，跑到转弯的时候停一下，停在脚腕发硬的那个位置。”
邱阳站到起点，跑了出去。
他跑过前两个标志盘的时候步频正常，到第三个的时候放慢了速度，停了下来，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腕。“就是这儿。”
方兴走过去蹲下来，在邱阳脚边那片草皮上用手按了一下：“你转弯的时候脚腕绷了一下，是因为你的脚掌先落地，重心还没转过去。你的身体先转了，脚才跟过来。”
邱阳低头看着那片草皮：“那我应该怎么做？”
方兴站起来，退到了场地边缘：“先停三天。这三天不做任何训练。”
邱阳站在场地中央没有接话。
他看着方兴，好像没有完全理解那句话的意思。“停三天？”
“停三天。不要碰球，不要跑圈，不要来球场。”
“那我来干什么？”
“来看。”方兴说，“这三天你每天下午照样来，坐在长椅上看别人练。”
邱阳站着没动：“方教练，如果停三天之后，我还是卡在这里呢？”
方兴说：“你先停三天再说。卡在这里的时候，练不一定有用。”
邱阳在长椅边坐下，低头开始换鞋。
他把鞋带解开，没有立刻换好，拿着鞋带停了一下才继续动作。
换好鞋之后他站起来背着包走到门口，推开门的时候没有回头：“方教练，明天下午你还在这边吗？”
“还在。你来看。”
邱阳没有接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沿着土路往远处移动，在暮色中逐渐变轻，然后消失在土路尽头的拐弯处。
方兴坐在长椅上，风从围网外面穿过来，把笔记本的封面掀开了一页。
方兴低头看到那一页上记着邱阳最近三周的数据——一条近乎水平的线。
他看了几秒，合上本子，没有在上面写任何字。
第二天下午，邱阳准时来了。
他没有换鞋，坐在长椅上看段睿做折返跑。
方兴正在场地另一端摆标志盘，没有跟他说话。
他坐在长椅上看了一会儿段睿的跑动，又看了一会儿方兴摆盘子的动作，没有站起来走进场地。
第三天邱阳也来了。
他坐在长椅上，比前一天坐得更久，目光跟着球在草皮上的路径移动。
段睿跑完一组折返之后走过来喝水，经过邱阳旁边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看了一眼邱阳脚上那双没有换的鞋，然后继续走开了。
第四天邱阳站在铁网门外，没有推门进来。
他在门口站了大约十几秒，然后推开门走进来，走到长椅边坐下，没有换鞋。
方兴坐在长椅另一端翻笔记本，没有抬头：“你今天还打算坐着看？”
“我想了一下这几天看到的。”
邱阳说，“段睿转弯的时候，他的脚掌是先落地的，然后重心才过去。”
“那你看到你跟他之间的区别在哪里？”
“我转弯的时候，重心先过去，脚掌后落地。”
“所以你的脚腕在转弯的时候会硬。”
邱阳坐在长椅边沉默了一下，然后弯腰把鞋带解开，脱了鞋，换上训练鞋：“方教练，我今天能练吗？”
方兴合上笔记本：“先跑两圈，慢跑。跑完之后再做折返，折返的时候转弯之前先停一下，停完了再转，不要急着转。”
邱阳站起来，开始跑。
他跑完两圈之后回到起点，方兴站在终点线外侧看了他一眼：“开始折返。转弯之前先停。”
邱阳跑了出去，他跑过第一个标志盘的时候放慢了速度，在转弯之前停了下来，停顿了大约半秒，然后才转过去。
第二趟他也停了。
第三趟他停下来之后多站了两秒，像是正在感受那个位置的重心分布，然后才转弯，脚掌落地的位置比之前更靠近弯道的外侧边缘。
方兴站在终点线外侧看着他跑完第五趟的时候，他转头看了一眼方兴的方向。
那个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在他重复练习的过程中逐步成形的——从需要刻意停顿，到停顿的时间缩短，再到他在转弯前已经不需要额外的思考来提醒自己应该提前调整重心。
方兴合上笔记本：“你今天练完了。”
邱阳走过来：“方教练，我转弯的时候脚腕硬的那一下，在转弯之前停了一下，就不硬了。”
方兴说：“那你跑的时候想一下先停再转。等你想停的时候不用再想‘要停’了，就不用再停了。”
邱阳站在长椅边，手里拿着水瓶，像是正在把那句话放进脑子里，等它自己落在一个合适的位置上，然后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把水瓶放回原位。
他换好鞋之后背着包走到门口，推开门的时候侧过头来：“方教练，明天我来了之后，先慢跑两圈再开始。”
方兴说：“好。”他没有补第二句。
铁网门在邱阳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土路向远处移动，方兴听着那串脚步声走远了，然后站起来，锁好器材室的门，沿着土路走回办公室。
路灯正在亮起来，在土路面上铺开一段一段的光区。
他走完第一段光区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侧过头往铁网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邱阳应该已经走完了那段土路，正在往他家的方向走着，他的脚腕在走过这段路的时候没有再出现那种发硬的感觉了，不知道是已经恢复了，还是他还没有跑到那个会让他发硬的位置。
方兴收回目光，继续走完了剩下的路。
路灯的光在他前方延伸，穿过巷口，穿过行道树的阴影，在街道拐弯处形成一个连续的弧线，在他身后留下一段完整的亮区，一直延伸到铁网门的方向。
他走进办公室，在桌前坐下来，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桌面上形成一个窄长的亮块，照亮了笔记本封面的一角。
方兴伸手把笔记本翻开到邱阳那一页，在最新一行的末尾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箭头末端指向纸面的边缘，没有在它旁边写任何数字——他还没有确认它是否已经开始移动了，只是把这个位置先预留出来，等他知道它确实在动的时候，再写下对应的数值。
他合上笔记本，在窗前坐了一会儿，夜风从窗缝渗进来，穿过窗帘的边缘，在他身后的桌面上方短暂地盘旋，然后消散在墙壁的阴影中。
方兴没有站起来关上窗户，就坐在窗前，让它继续吹着。
窗外的路灯还在亮着，在夜色中持续地亮着，照亮了铁网门方向的轮廓，在夜色中形成一个固定的标记，像一道不需要被跨过的门槛，亮在那里，即使没有人经过，它也以同样的亮度持续亮着，等待下一个出现的人走进它的光圈，然后再走出去，去往下一个需要被照亮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