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阳卡在45之后的那几天，方兴没有急着给他调整训练量。
他坐在长椅上看邱阳跑完折返，看他做完停球，看他传完长传，所有的动作都落在一个接近匀速的区间里，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边界拦住了。
方兴没有叫停，也没有在旁边加一组任务，他坐在长椅上看完整个训练过程，然后在邱阳收拾完东西之后站起来锁好了门，走回了办公室。
他打开书架上层的柜门。
书架上有几本笔记本，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着。
最右边那本封面的边缘已经磨白了，是蒋晓东那段时间的记录。
方兴把它抽出来的时候封面上落了一层薄灰，不是很厚，但能感觉到放置的时间已经不短了。
他翻开本子的时候纸张的边缘有些发黄，纸面上的字迹还是当初那个笔迹——墨色已经不再崭新明亮，但仍然清晰可辨。
他翻到蒋晓东训练第三个月的那一页，停了一下，看到了当时记录的数据。
蒋晓东那时的当前能力卡在一个数字上，连续三周没有变化，和邱阳现在的情况几乎一样。
方兴看到了当初写的备注，然后继续往下翻，直到翻到“调整方案”那一页，才停下来。
页面上画着一张图，标着训练的调整内容——不是因为练得不够，而是练得太勤了。
方兴坐在桌前，靠回椅背，重新看了一遍那几行备注。
他放下笔记本的时候，窗外的路灯正好亮起来。
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笔记本放回书架中层，关上柜门，没有锁。
第二天下午，方兴到了社区球场。
邱阳正在跑圈，脚腕在转弯的时候已经不再像前几天那样绷紧了，但速度还维持在那个区间里。
方兴等他跑完一圈之后把他叫到长椅边：“你这几天的训练不用加量了。今天开始，每天的折返跑减一组，但是减完那一组之后，加一个跑动中的停球练习。”
邱阳站在长椅边，手里握着水瓶：“减一组？”
“减一组。你的脚腕现在练到极限了，需要的是调整，不是堆量。”
方兴从器材室里拿出几个标志盘，在场地中央摆了一个折线。
他摆完之后直起腰，侧过头看了邱阳一眼：“你在跑动中接住，停稳，再传出去。不用快，但中间不能断。传到位了再跑下一趟。”
邱阳站在起点位置，看着那排标志盘，没有说话。
方兴站在终点线外侧，手里拿着一颗备用球，等邱阳开始跑。
跑动中的停球比静态的要难一些，他需要在行进中同时处理两件事——保持跑动节奏，同时完成停球和传球。
第一脚他停球的时候球弹远了一些，他没有追，停下来看了一秒那颗球停住的位置，然后回到了起点。
第二脚他提前放慢了速度，球在他的脚边停住了，停住之后他没有停顿，直接传给了方兴，然后沿着折线跑完了全程。
方兴站在终点线外侧，把传来的球踩在脚下：“就按这个节奏练。明天再做的时候，停球之后不要低头看，传出去之后再确认位置。”
邱阳走回起点，重新开始。
第三趟、第四趟、第五趟，每一趟的动作都在前一趟的基础上微调着——停球与传球之间的衔接间隔在缩短，跑动节奏在停球的过程中没有中断，脚下的动作也开始从刻意控制向自然过渡。
训练结束之后，邱阳坐在长椅上换鞋。
方兴坐在他旁边：“你在跑动中停球的时候，脚腕是不是比静态停球的时候更松？”
邱阳正在系鞋带，动作停了一下：“是比静态的时候松。”
“因为你在跑的时候没时间想脚腕怎么摆。身体会自动找到一个角度。”
邱阳系好了鞋带：“那我以后都先跑再停？”
“你先练一段时间跑动停球，等身体记住了，静态停球也会跟着松下来。”
邱阳站起来背上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方教练，你今天调整训练的时候，跟以前带蒋哥的时候一样吗？”
方兴正在收器材：“你怎么知道蒋晓东的事？”
“你上次提到过。你说他有一个阶段也卡住了。”
方兴把最后一个标志盘放进袋子里：“他卡住的时候，用的也是这个方案。”
邱阳站在门口没有接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方兴坐在长椅上，想起蒋晓东那本笔记本上的记录——他也曾经卡在一个数字上，卡了将近三周，然后在一个调整之后突破了那个区间。
方兴站起来锁好门，沿着土路走回办公室。
路灯正在亮起来，他在走完第一段光区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蒋晓东当初训练方案里画的那张图——折线的间距，跑动停球的衔接节奏，调整之后的触球频率，都在原来的方案里标注过。
方兴看了一会儿那张图，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走完了剩下的路。
当天晚上方兴坐在办公室里翻开笔记本，在邱阳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调整方案已采用。参照蒋晓东同期记录，折返跑减一组，增加跑动停球。连续三日观察效果。”
他写完之后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放回书架，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到巷子里空无一人，路灯正在亮着，铁网门的方向在夜色中显出清晰的轮廓，在巷口的拐角处形成一道稳定的弧形，沿着路灯的排列方向向前延伸。
方兴看着那道弧形延伸到被建筑物阴影覆盖的区域之外，然后伸手把窗户关上，锁好，转身离开了桌边。
他走出办公室，在路灯照亮的街道上穿过了巷口，在拐过弯的时候，他记得蒋晓东当初突破那个瓶颈之后，下一次的数据变化是在第四天出现的。
他还没有走到第四个路灯，脚下的路面正在被前方的光斑分段照亮，在他前方大约三个路灯的距离处，延伸向更远的路段，在转角处被建筑物的轮廓遮断，像是正在等待下一个被推开的光区。
方兴知道那道光的延续性不会因为他的停顿而中断，明天下午训练的时候，邱阳会在跑动中完成一次新的停球动作，而那个动作已经被记录在了好几年前的同一页上，作为一条已经验证过的路径，标注着下一段路线的方向。
方兴继续走着，路灯在他身后形成一段连续的亮带，在他面前的路面上，下一段光区正在亮起来，在他踩上去之前，光线已经铺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