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晚上九点多打来的。
方兴正在办公室里整理下周的训练计划，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屏幕上显示的是蒋晓东的名字。
他接起来，听到蒋晓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有一阵风声，像是在户外。
“方哥。”
“刚回到宿舍？”
“没有，在外面走了一圈。”蒋晓东说，“比赛结束之后跟队友吃了个饭，现在往回走。”
方兴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今天感觉怎么样？”
“感觉还行。”蒋晓东说，“上去之后比我预想中适应得快。节奏比我之前想的稍微快一点，但不至于跟不上。”
方兴没有接话，等他自己继续往下说。
“方哥，你看到那脚直塞了？”
“看到了。”
“传出去的时候我觉得力度刚好，但前锋启动晚了一点。你说得对，下次传早半步。”
“你在场上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哪一段时间节奏突然变快了？”
蒋晓东想了一下：“有。刚上去的前两分钟，球在对方半场的时候我没感觉到，但球一过中场，我身边的跑动节奏突然快了半拍。过了大概两三个回合之后才慢慢适应。”
“那你适应之后，做了什么调整？”
“我站位往回收了一步。等看清楚对方的传球线路再往外压。”
方兴靠在椅背上：“你今天防守端没有犯错。”
“我也觉得没有。但有两次回追的时候位置提前了半拍，导致球从我身后传过去了。”
“那你怎么处理的？”
“第一次我追回去了，第二次我提前站到了传球线路上。”
“那第二次你就适应了。”
蒋晓东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方兴能听到风声持续地吹着，像他正在沿着一条空旷的街道走着。“方哥，我在这边训练的时候，教练说我防守端的决策速度比刚到的时候快了。”
“那你感觉到快了没有？”
“感觉到的时候已经是训练结束之后了。训练的时候没感觉到。”
“那你以后不用等到训练结束才知道自己快了。”
蒋晓东没有说话。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像是走进了一段有遮挡的区域，风声变小了一些。“方哥，我今天上场之前热身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什么画面？”
“以前在训练场转弯练折返的场景。我站在起点，你在终点线外侧站着。我跑完一趟之后你说‘转弯的时候肩膀不要转’，然后我又跑了一趟。”
方兴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后来我上场的时候，站位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注意肩膀的位置。”
方兴说：“那是你自己练出来的。不是我教的。”
“我知道。”蒋晓东说，“但我在场上想这件事的时候，想到的是你站在终点线外侧的样子。”
方兴没有说话。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蒋晓东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了一些：“方哥，我在这边感觉还行。不是特别好，也不是不好，就是还行。但我觉得能适应。”
“那你就能适应。”
“嗯。那我挂了，方哥，快到宿舍了。”
“嗯。”
电话挂断之后，方兴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窗外路灯的光正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桌面上形成一个窄长的亮块。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翻到蒋晓东的号码，没有发消息，按灭了屏幕，放回桌面上，然后继续写刚才没写完的训练计划。
他写完了一段之后停了一下，想起蒋晓东说的那句话——“我站在起点，你在终点线外侧站着”——方兴没有把这句话记下来，而是继续写完了剩下的内容，然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锁好办公室的门，走出了大楼。
夜风迎面吹来，路灯把地面照成一段均匀的亮区，他走过那段路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空的，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在路灯下继续走着。
身后的铁网门正安静地合拢，路灯照在门框上方的位置，勾勒出一道稳定的轮廓线，像一道被反复确认过的标线，持续亮着，等待下一个通过它的人。方兴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