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兴第一天看到他,是在训练开始二十分钟之后。
他正蹲在场地边修一个松了的标志盘底座,直起腰来的时候余光扫到铁网门外侧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拉链拉到顶,书包背在肩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他站在那里,面朝场地中央,没有动。方兴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训练。
第二天他也来了。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站姿,外套的颜色在下午的光线里深了一些,像是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之后褪了一层。
他站在铁网门外侧,没有靠在网子上,没有走动,没有低头看手机。
段睿注意到他了。他跑完一组折返之后走到长椅边喝水,侧过头朝铁网门的方向看了一眼:“方教练,那个人昨天也站过。”
“你注意到他了?”
“他站的位置没变过。昨天也站在那根铁管的右边。”
方兴没有接话。段睿也没有再问。
第三天那人还在。邱阳跑完两圈之后放慢了速度,绕到长椅那边喝了一口水,然后走到方兴旁边:“方教练,门口那个人一直在看。”
“他看了三天了。”
“他不进来吗?”
“他没说想进来。”
邱阳没有再问,走回场地中央继续训练。方兴坐在长椅上翻笔记本,偶尔抬头往铁网门的方向扫一眼。那个人换了一个站姿——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他没有靠近铁网,也没有后退,依然站在两天前同一个位置。
第四天方兴到场地的时候,铁网门外已经站着人了。他比方兴来得还早,站在那根铁管右侧大约一步的距离,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截,垂在胳膊肘的位置。他在方兴推门进来的时候没有转头,但在方兴走进场地之后他侧过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了。
方兴没有走到铁网门口去。他把训练包放在长椅上,摆好标志盘,等邱阳和段睿热身完了之后开始训练。
第五天,段睿跑完折返之后没有回到起点,走到方兴面前站定:“他站了五天了。”
方兴在长椅上抬起头来:“你今天数了?”
“昨天数了。”段睿说,“昨天是第四天。”
方兴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到铁网门内侧站定。那个人还站在那里,跟第一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站姿,只是外套换了一件更薄的,拉链没有拉。方兴隔着铁网看着他,开口说了一句:“站了五天了。”
那人抬起头来,看着方兴,没有移开目光:“我想进来练。”
“那你怎么不进来?”
“我在看。”
“看什么?”
“看你们怎么练。”
方兴推开门:“进来吧。”
那人走进来的时候步子不大,在铁网门内侧站定,没有继续往里走。他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放在脚边,然后抬头看着方兴:“我叫陈旭。我住两条街外,每天放学后路过这里,看到你们在训练,就站一会儿。站了几天之后觉得想进来。”
“你以前踢过球吗?”
“踢过。学校校队踢了一年,后来退出了。”
“为什么退出?”
陈旭站在场地边缘,脚尖在草皮边缘蹭了一下:“教练说我踢球的时候不看队友的位置,只会盯着球跑。他说我踢球没有视野。”
方兴站在他面前:“你退出之后就不踢了?”
“不是不踢了。是找不到地方踢。”陈旭说,“路过这里看到有人练,就站住了。”
方兴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先去跑两圈。跑完了传三脚球给我看。”
陈旭弯腰把鞋带紧了紧,开始跑。他跑起来的步幅不大,重心偏高,转弯的时候没有主动降低身体,但每一步落地的位置都在同一条线上。方兴看完了两圈,等他跑完停下来:“停球,三脚。”
陈旭接过球,站在起点,停了三脚。第一脚偏硬,球弹远了;第二脚他放软了脚腕,球停在了脚前半步的位置;第三脚他停住之后没有抬头看,球在脚边停稳了之后也没有移动脚步。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球上。
“你停球的时候不看人?”
陈旭抬起头来:“看了。看完球之后看了。”
“看完了球再看人,人就跑了。你先看人再看球,人不会跑。”
陈旭站在原地没有接话。
方兴从脚边捡起一颗备用球放在他脚边:“你今天先练这个——接球之前先抬头看人。不管球从哪个方向来,先抬头,再看球。”
陈旭把球放回脚边,重新开始。第一脚他停球之前先抬了头,但球落地的时候停偏了。第二脚他抬头之后没有看球的位置,接球时脚腕偏了,球没有停住。第三脚他抬头之后视线在球上停留了一下才接,球停住了。他停住之后抬起头来看着方兴:“第三脚停住了。”
方兴说:“第三脚你抬头的时候看了一眼球,但你没有一直盯着球。你看了两眼,然后去看球要落的位置。”
陈旭站在原地:“那是对的吗?”
“是对的。”
方兴转身走回长椅边坐下,翻开笔记本:“你今天练到这里。明天这个时间再来。”
陈旭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方教练,我今天算通过了吗?”
“你今天只是来试试。通不通过,明天再说。”
陈旭弯腰把书包背好,走到门口的时候推开门,侧过头来:“那我明天来了之后,还是先跑两圈,再传三脚球吗?”
“先跑两圈,然后看情况。”
陈旭推开门走了出去。铁网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土路往远处移动,暮色中那件深灰色外套的轮廓在路灯的光线下逐渐变小,拐过弯之后不见了。
方兴坐在长椅上,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了一个名字:“陈旭。”
然后在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线画完之后他没有写任何备注,也没有填任何数据,因为他还没有收集到足够的信息,来评估这个站在网外五天的孩子,是否真的适合留下来。
窗户被风吹动了一下,方兴侧过头看了一眼铁网门的方向,路灯正在亮起来,在门框上方形成一个均匀的亮区,照亮了他刚才站过的位置,也照亮了陈旭站了五天的那块地面。
在光线的边缘处,长椅的一端投下了一道斜长的影子,由西向东延伸,末端已经被暮色侵蚀得模糊不清,但仍在持续移动。
方兴坐在长椅上,看着那道影子的边缘在地面上缓慢地向前延伸,还未抵达铁网门的边缘,但已经接近了。
五天后它才会移动到那个位置,而在这段持续的时间里,他还会继续坐在这个位置,等待着判断成形的那一天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