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旭来了七天之后，方兴注意到邱阳的态度一直没有什么变化——不是排斥，但也不是热情。
他不躲，也不主动靠近，就像是场地上多了一个人，那个人在跑动、传接、折返，跟他共享同一块草皮和同一种节奏，但不需要额外的关照来确认彼此的存在。
有一次训练间歇，陈旭走到长椅边喝水，邱阳正坐在长椅另一端整理鞋带，两人之间的距离隔着大约两三个人的空位，互相没有说话。
陈旭喝完水之后把水瓶放回长椅上，走回场地中央。
邱阳系好鞋带之后站起来，也走回场地中央，经过陈旭刚才站过的位置时他的路线没有偏，像是之前那个人站立的位置已经被他在视野中登记过，不需要再重新核对。
方兴坐在长椅上翻笔记，注意到邱阳经过陈旭刚才站过的位置时，他的步幅没有任何变化。
不是刻意忽略，而是他已经习惯了陈旭在场上某个位置的存在，习惯到不需要再做任何额外的事来适应他。
那天训练结束之后，方兴收拾器材的时候，陈旭先走了。
邱阳没有立刻走，在长椅边坐了一会儿，把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不紧不慢。
方兴没有催他，等他把鞋带系好之后才开口说了一句：“你最近跟陈旭一起训练的时候，感觉怎么样？”
邱阳停了一下，把脚放平：“什么感觉？”
“就是你们传接的时候，会不会觉得节奏对不上？”
邱阳想了想：“他传的球比段睿稳一些，但接球之前会多看一秒。段睿不看，球来了就接。”
“那你更喜欢哪种？”
“哪种都行。”邱阳站起来，把水瓶放进包里，“他接球之前多看一秒，那一秒我可以准备下一步。段睿不看，我能多跑一步。都好。”
方兴没有再问。
邱阳背上包，走到铁网门口停了一下：“方教练，他传的球确实稳。我不需要跑太远就能接到。”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铁网门在他身后合上，碰撞声在暮色中短促地响了一下，然后被风带走了。
第二天训练的时候，方兴安排邱阳和陈旭做了一组二对二传接。
段睿站在场边负责捡球，方兴站在场地中央发球。
邱阳和陈旭一队，方兴和段睿一队。前几脚传接还算顺畅，球在两人之间来回传递，节奏适中。
到了第六脚的时候，陈旭接球之后没有立刻传，停了一下，调整了脚腕的角度再出球，球传到了邱阳的左脚外侧。
邱阳横移一步接住，没有停顿，直接传回给陈旭：“你刚才停了一下。”
“球到的时候脚腕没对好。”
“那你下次不用对好，先传出去再说。传出去比传准重要。”
陈旭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但他把邱阳的话在脑子里放了一下。
下一脚球到他脚下的时候他没有停，直接传了出去，球偏了一点，方向落到了邱阳右脚前方半米的位置。
邱阳横移一步接住：“偏了。”
“我传的时候看了一眼你站的位置，看的时候你还在原位，传出去的时候你已经移动了。”
“那你下次不用看我站的位置。看我站的方向。”
陈旭站在对面，像是正在重新核算那个判断逻辑。
方兴站在场地中央没有打断，也没有评价。
段睿在场边看着两人之间的对话，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但他站的位置比之前靠近了半步。
第二组传接开始之后，陈旭传球的节奏比以前更果断，触球之后没有停顿，球在脚下的停留时间缩短到了他能力范围内的一个稳定值。
方兴注意到他在调整之后，邱阳在接到球之后也需要主动适应这个变化，因为球的节奏变了，他接球的位置也变了——从原来的习惯位置向外偏移了大约一步的距离，然后他跑动的位置也随之改变。
训练结束后，方兴坐在长椅上收器材。
邱阳换好鞋之后走到门口，推开门的时候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方教练，他传球的节奏比以前快了。”
方兴把球袋拉好：“他刚才调整了。”
“调整完之后的传球速度，比以前容易接。”
邱阳推开门走了出去。
方兴坐在长椅上，把最后一个标志盘摞好放进袋子里。
陈旭正在器材室门口放球，动作跟平时一样，把球一颗一颗放进球筐里，没有多放，也没有少放。
方兴走回办公室的路上，路灯正在亮起来。
他在走完第一段光区的时候放慢了脚步，想到邱阳说的那句“传出去比传准重要”——他没有用“你应该”或者“你可以”，他说的是“传出去比传准重要”，听起来像是他已经习惯了观察陈旭的动作，并据此调整自己的节奏。
方兴没有停下来把这个观察记下来，但他在穿过巷口的时候，又想到了邱阳说的“都好”——他是真的两种都能适应，还是他选择不去表达对他人的偏好？
方兴没有找到答案，但他知道邱阳的态度大概已经形成了，并且正在以一种不明显的方式，逐渐成为整个训练场上的默认状态。
当天晚上方兴坐在办公室里翻开笔记本，在陈旭的记录页下面加了一行字：“邱阳对陈旭的态度：无排斥，无热情。训练中形成适应。”
他写完之后合上本子，放在桌面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夜风正从窗缝渗进来，把窗帘的边缘掀动了一下又放下。
铁网门的方向在夜色中亮着，路灯照亮了场地边缘的草皮，照亮了长椅的轮廓，也照亮了门口那块地面——那里曾经站过一个人，站了五天没有进来，现在已经站在场地上了。
方兴没有关窗，转身离开了窗边，在黑暗中走出了办公室。
在他身后，那扇窗还开着，夜风持续地从巷口的方向吹来，拂动着窗帘的边缘，在他离开之后继续保持着自己的节奏，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改变流动的方向。
铁网门的方向，路灯还在亮着，照亮了门框上方那块招牌的轮廓，在夜色中形成一个稳定的亮区，等待着明天的训练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