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兴到的时候，工地上已经有人在了。
他沿着那条土路走过去，远远就看到那排灌木被修剪过了，原本延伸到路面上的枝条被齐整地切掉了一截，露出灰白色的切口，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比周围的老枝颜色浅了一个度。
空地边缘已经拉起了施工围挡，是那种深绿色的铁皮围挡，边缘的拼接处还露着未上漆的铁皮本色，底部压着一排沙袋，防止风吹倒。
靠近围挡入口的位置停着一辆小型挖掘机，履带压在土路上留下两道平行的深痕，末端停在空地入口处。
方兴走到围挡入口，弯腰钻过一道还没完全封上的缺口。
地面上多了几条新的沟槽，深浅不一，但走向都很清晰，像是事先在地上画好线才挖的。
沟槽边缘的泥土被翻出来堆在两侧，形成两道平行的土埂，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湿润的深褐色。
靠近场地中央的位置堆着几摞空心砖，四角还叠放着几根镀锌钢管，管口被切割过，切口平整，还没有被安装到任何位置。
工人们正在靠近北侧围墙的位置施工。
有两个人蹲在地上安装什么东西，另一个站在旁边看图纸，图纸的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来，他用手按住，低头看了几秒，然后把图纸翻了一面。
方兴没有走过去打扰，站在场地中央看了一会儿。
沟槽把地面划分成几个区块，其中一个区域的尺寸刚好容纳一块标准五人制场地，另一个区域稍大一些，草皮的铺设范围已经被预留出来了。
方兴站了一会儿之后，老梁从围挡入口那边弯着腰钻了进来。
他今天穿的是一双旧运动鞋，鞋面上还沾着土，手里没拿东西，走进来之后先在场地中央站定，侧过头看了一圈，然后把目光落在方兴身上。
“什么时候开始动的？”
“三天前。”
老梁走到方兴旁边站定：“我刚才在门口看了一下施工进度。草皮这块估计还要两周。”
“两周不够。草皮铺完之后还要压平，压完还得浇水养一段时间，才能踩。”
“那你计划什么时候能用？”
“下个月。”
老梁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沿着沟槽走了一圈，步子不快，低头看了看沟槽的深度，又看了看那摞空心砖的堆放位置，然后走回方兴旁边站定：“这几条沟是排水用的？”
“对。”
“南侧那块的宽度够不够做八人制场地？”
“够。留了余量。”
老梁在场地中央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翻了一下，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方兴看。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同一块空地，但拍摄时间明显更早——杂草已经铺满了地面，边缘的灌木还没有被修剪，空地上没有任何施工的痕迹。
“这是上个月拍的。”
方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你什么时候拍的？”
“签协议那天。”老梁把手机收起来，“留着以后对比用的。”
他没有继续留在工地，也没有再问施工的细节。
他转身往围挡缺口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侧过头：“等你这边弄好了，我来练两脚。”
方兴说：“你穿运动鞋来。”
老梁弯腰钻出围挡缺口，沿着土路往回走了。
脚步声在土路上持续响了一会儿，然后逐渐变轻，像是他已经走到了灌木丛拐弯的位置，然后开始沿着另一条路走远了。
方兴站在场地中央，没有跟着他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几条沟槽，排水沟的走向已经确认，草皮的铺设区域也划分出来了，场地形态正在成形。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摞空心砖和镀锌钢管的位置，然后沿着来时的路，弯腰钻出围挡缺口，朝社区球场的方向走了回去。
当天晚上，方兴坐在办公室里翻开笔记本，在当天的记录下方加了一行字：“新场地开工第三天。排水沟已挖好，区域划分完成。老梁来看过了。”
他写完之后合上本子，放回书架。
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里渗进来，吹在桌面上，把他手边一张草稿纸的边角掀动了一下又放下。
第二天早上，方兴路过新场地的时候看到工人们正在搬那几根镀锌钢管。
他放慢脚步站了一会儿，看到他们把钢管抬到场地靠近南侧的位置，一根一根放下，然后开始在地面上量尺寸。
那摞空心砖已经被移到了更靠里的位置，沟槽旁边的泥土也被重新拍实过了，表面的浮土被扫到了沟槽底部。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办公室。
下午训练的时候，邱阳在折返跑的间隙中侧过头看了一眼新场地的方向。
那排灌木被修剪之后，新场地的围挡轮廓隔着灌木的空隙已经能看见一部分了，深绿色的铁皮在暮色中形成一块显眼的深色区域。
他跑完一组之后走到长椅边喝水，侧过头看了方兴一眼：“方教练，那边弄得怎么样了？”
“在挖排水沟。”
“挖完了呢？”
“铺草皮。”
邱阳没有再问，但他站在长椅边多喝了一口水才走回场地中央。
段睿在场地另一侧做传接练习，偶尔停下回头看一眼新场地的方向。
他没有问出来，但方兴注意到他看过来的视线比平时稍长了一些。
当天晚上方兴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开灯。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桌面上形成一个窄长的亮块，照亮了笔记本封面的一角。
他看了一会儿那个亮块的位置，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铁网门的方向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围挡的轮廓在路灯的光线下形成一道平行的暗色线条，把新场地区域和社区球场分隔开来。
那排灌木的枝条被修剪过之后，新场地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出了一部分，被路灯照亮了一些。
再过一段时间它就能用了，到时候会有更多人站在这块草皮上训练、跑动、传接，等待新的球鞋印在上面。
方兴看着那个轮廓，直到它在夜色中完全固定下来，不再移动。
他转身回到桌前，关了台灯，锁好办公室的门，在路灯照亮的街道上，朝着那条路走了过去。
夜风持续地吹着，在他身后，那两盏路灯的光线在夜色中保持着自己的位置，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发生偏移，照亮了门框上方那块招牌的轮廓和新场地围挡的深绿色边缘。
方兴走过了巷口，夜风还在吹着，铁网门的方向安静地亮着，围挡顶端的铁皮在路灯的光线下反着微弱的光，像一段正在被缓缓展开的边界线，沿着事先划好的走向延伸着，在夜色中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封闭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