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梁在工地边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工人们把最后一根镀锌钢管抬进场地。
那些钢管被搬到场地中央,一头搭在刚才挖好的那条沟槽边缘,另一头搁在空心砖上,形成一道斜跨场地的新结构。
工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卷卷尺,弯腰量了一下钢管两端到沟槽边缘的距离,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直起腰来继续做手头的事。
老梁看完了全过程,转身走回方兴旁边。
他把双手插在口袋里,侧过头看了方兴一眼:“你这边弄好了之后,打算招多少人?”
方兴站在场地边缘,目光落在刚刚放好的那排钢管上:“先把现有的几个带稳了再说。”
“现有的几个带稳了之后呢?”
方兴说:“新场地启用之后,会再招一批。”
“招一批是多少?”
“先把第一批招满了再说。”
老梁没有继续追问。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排钢管的走向,又看了一眼神色渐暗的工地,过了一会儿之后他开口说了一句:“你签这个场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万一做不起来怎么办?”
方兴站在他旁边,目光没有从场地上移开:“做不起来也签了。”
“签了几年?”
“十年。”
老梁沉默了片刻。
方兴以为他会问“十年之后呢”,但他没有。
老梁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身朝围挡缺口的方向走了一步,停下来,侧过头看着方兴,张了张嘴,然后合上了,没有出声。
他大概正想说“你这是赌”,但犹豫了一下,又换了一句话:“十年时间确实够做很多事了。”
方兴说:“够做了。”
老梁没有再问,弯腰从围挡缺口钻了出去。
方兴站在场地边缘,听到他的脚步声沿着土路往远处移动,在灌木丛拐弯的地方放慢了一拍,然后继续往前走,直到脚步声被远处街道的背景噪音覆盖,完全听不到了。
方兴没有立刻离开工地。
他站在场地边缘,看着那排被架起来的钢管。
那排钢管的走向已经在沟槽边上固定好了,他在过去几天里每次路过这块场地都会看到一些新的变化——沟槽挖好了,钢管到位了,草皮还没有铺上,但场地的轮廓已经明确地划了出来。
他看了一会儿那些钢管的排列方式,然后转身沿着土路走回了社区球场。
第二天下午训练开始之前,方兴坐在长椅上,新场地的围挡轮廓正在暮色中形成一道清晰的深绿色边界。
邱阳推开门进来的时候朝着那排灌木修剪后的空隙多看了一眼,然后走到长椅边放下包,开始换鞋。
段睿到了之后也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但什么也没问。
方兴看到邱阳在热身跑圈的过程中,他的视线偶尔会朝新场地的方向偏一下,但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放慢速度,只是在跑动中快速确认了一下那排钢管是否还在原地,然后继续沿着边线跑完了剩下的距离。
方兴没有评价这一点,只是继续看着他在光线变化中的移动方向,并在心里记下了他确认那排钢管位置的频率——不多,但足够让他知道那里确实多了些新的东西,正在等待成形,等待草皮铺好之后,等待有人踩上去。
新场地的施工在第三天有了新的进展。
那排钢管被焊接成一个框架,固定在沟槽边缘预留的接口处,框架之间架起了横梁,在场地南侧形成了一个结构完整的轮廓,不过草皮还没有铺上,那排框架还在等待下一道工序。
方兴从办公室走到工地入口,隔着围挡的缺口看了一眼框架的结构,确认了它的走向,然后转身走回办公室。
下午训练结束之后,方兴坐在长椅上收器材。
邱阳收拾好东西之后没有立刻走,站在铁网门口停了一下:“方教练,新场地那边的框架搭起来了。”
方兴正在拉球袋的拉链:“搭起来了。”
“铺完草皮之后就能用了?”
“还要等一段时间。”
邱阳没有再问,推开门走了出去。
铁网门在他身后合上,金属碰撞的声响在暮色中短促地响了一下。
方兴坐在长椅上,把那本放在长椅上的笔记本拿起来翻到最新一页,在页面上方写了几行字:“邱阳今天问了新场地的进度——问的是框架搭起来之后什么时候能用。段睿看了一次,没问。陈旭路过的时候在那排灌木旁边停了一下,看了几秒,然后走了。”
他放下笔,在暮色中坐了一会儿。
当天晚上方兴坐在办公室里,老梁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我不在工地。施工的事你盯着点。”
方兴回了一个字:“行。”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隔着一道亮痕,那排钢管的轮廓正在夜色中被路灯的光线照亮,形成一道平行的暗色线条,从场地南侧延伸到北侧,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方兴没有站起来走到窗边去确认,他只是坐在桌前,通过已经知道的位置信息确认了它的走向,然后翻到了笔记本中记录场地尺寸的那一页,在“南侧”旁边标记了一下。
方兴合上笔记本,关灯锁门,走出了办公室。
路灯在他前方铺开一段一段的光区,穿过巷口,穿过正在施工的新场地围挡边缘。
那排被焊接好的钢管正在夜色中安静地亮着,在围挡内形成一个完整的框架,等待草皮铺设完毕后,再被落地的草皮覆盖,届时它不会再被单独看到,但它的支撑结构已经固定在那片地面的下方了。
方兴没有特意去看那个方向,继续沿着路灯照亮的街道走了下去,脚步声在夜色中逐渐远去,夜风持续地吹着,铁网门的方向和围挡的深绿色轮廓在路灯的光线下保持着自己的位置,像是正在等待被正式记录在案。
方兴走过巷口最后一个路灯的时候,他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路面上持续响了一阵,然后被夜间的风声接住,向两侧扩散,在风中逐渐消散,融入了夜色深处,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寻的痕迹。
那排钢管还在围挡后方保持着它的位置,还没有草皮覆盖,还在等待下一道工序的到来,而方兴已经知道它的施工标准和最终用途了。
在连续几天的施工中,它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人确认一次位置,直到草皮铺设完毕之后,才会被正式纳入使用,而它的名字也会随之从等待状态转入正式序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