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训练结束之后渐渐小了。
方兴坐在长椅上拧外套上的水，拧完之后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没有站起来。
器材室门口的屋檐还在往下滴水，水珠落在地面上发出持续而均匀的声响。
邱阳已经换好了干衣服，站在器材室门口整理塑料袋，把湿衣服叠好塞进去。
段睿站在他旁边正在系鞋带，系好之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腕。
陈旭最后一个从器材室出来，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拉链拉到一半。
他走到器材室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没有立刻换鞋，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还在滴水的训练鞋。
邱阳把塑料袋拎好，走到铁网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方教练，我先走了。”
“嗯。”
邱阳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沿着湿透的土路往远处移动，踩在水洼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段睿系好鞋带之后也站起来：“方教练，我也走了。”
“嗯。”
段睿推开门走了出去。
铁网门在他身后合上，金属碰撞的声响在雨后的空气里比平时沉闷一些。
方兴坐在长椅上没有动，陈旭还坐在器材室门口的台阶上，没有换鞋，没有站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脚前那片湿透的草皮上，像是在等什么。
方兴没有催他，坐在长椅上，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七八步的距离，能听到器材室屋檐上的积水落在台阶边缘的声音。
陈旭开口了：“方教练。”
“嗯。”
“我以前没有跑过这么久。”
方兴坐在长椅上没有接话。
陈旭低头看着自己的训练鞋：“以前在校队的时候，训练跑两圈就停了。跑完之后教练让我们做拉伸，然后解散。没有人带着跑完整个训练时段，也没人在下雨天还让继续跑。”
方兴说：“今天跑了两圈之后就停了。后面是传接。”
“传接的时候也在跑。”
“嗯。”
陈旭坐在台阶上，把手伸到鞋面上擦了一下，鞋面的水已经被风干了，留下一些细小的水渍痕迹。
“以前没人带我跑这么久。所以我跑完两圈之后，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今天跑完两圈之后，你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不让我停，我就继续跑了。”
“你跑完之后呢？”
“跑完之后知道自己还能继续跑。”
方兴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器材室门口的台阶旁站定，低头看了陈旭一眼：“你今天淋了雨，跑了传接，没有停。”
“没有停。”
“那你今天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陈旭抬起头来看着方兴：“方教练，你明天还会下雨天训练吗？”
“如果下雨的话，就练。”
陈旭没有再问。
他弯腰把鞋带解开，换上了干鞋，站起来把湿鞋拎在手里，走到铁网门口，推开门的时候停了一下：“方教练，我跑了那么久，第一次有人跟我说‘继续’。”
他没有等方兴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沿着湿透的土路往远处移动，在空气中传出一段距离之后，逐渐变轻，然后完全消失了。
方兴站在器材室门口的台阶旁边，看着陈旭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
当天晚上，方兴坐在办公室里翻开笔记本，在陈旭的记录页加了一行字：“雨天训练后对话。他说以前没人带他跑这么久。他说今天有人跟他说了‘继续’。”
他写完之后合上本子，没有关灯，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桌面上形成一个窄长的亮块，照亮了笔记本封面的边角。
方兴伸手把笔记本拿起来放回书架，然后站起来，关掉台灯，走出了办公室。
夜色正在从巷口收拢，路灯的光线在路面留下一道持续的亮带，穿过巷口，穿过正在积水的土路，沿着他走过的方向一路延伸。
在他离开的方向，雨水的声音已经逐渐减弱，而他身后那段湿漉漉的路面上，路灯的光正倒映在积水表面，形成一层破碎的、正在晃动的亮面，像是在用光引导下一步的去向。
夜风正从远处吹来，把那道亮面上的倒影吹散又聚拢，方兴走过了那个路口，走到了灯火通明的街道上。
铁网门的方向在夜色中依旧亮着，像一枚被水浸透的标记，正缓慢地恢复原状。
雨水还在从门框的横梁上滴落，时间间隔逐渐拉长。
它在夜色中继续亮着，等待下一个训练的开始。
等待下一次有人推开门走进场地，走到他刚才坐过的长椅边，站在他站过的位置，开始下一步的训练。
而下一场雨来临时，他们还会再次站在湿透的草皮上，等待那声“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