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下午两点开始下的。方兴站在办公室窗边看了一会儿，雨线从云层底部斜着落下来，在巷子里的地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他转身从桌面上拿起手机，打开训练群发了一条消息：“正常训练。带干衣服来。”
他锁好办公室的门，走到巷口的时候雨已经比刚才更密了，路面上的积水正在形成细流，沿着地势往低处淌。
他没有打伞，也没穿雨衣，沿着土路走到社区球场的时候外套已经湿了大半，水顺着衣摆往下滴。
铁网门已经开了。
方兴走进场地的时候看到三个人站在器材室门口，邱阳站在最前面，段睿站在他旁边，陈旭站在门槛内侧。
三人身上都穿着自己的训练服，没有一个人穿着外套。
器材室的雨棚不够宽，他们站在屋檐边缘，肩膀外侧已经被雨水打湿了。
方兴走到长椅边，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邱阳从器材室门口那边看过来：“方教练，今天还练吗？”
“练。”方兴走到场地中央，雨水落在草皮上，在草叶表面形成一层细密的水膜，踩上去的时候脚感跟晴天完全不同，“今天不做折返跑。做短传和停球，注意脚腕不要绷紧，湿草皮上硬接球容易滑。”
邱阳是第一个走出雨棚的。
他走进场地之后没有立刻站到起点位置，先在草皮上走了几步，像是在测试脚下的摩擦系数。
段睿跟着走出来，站在他对面大约五米的位置。陈旭最后一个走出来，站在段睿旁边。
方兴站在三人中间：“传接十脚一组，落点不用太远，控制在五米以内。开始。”
邱阳把球传向段睿，球在湿草皮上滚动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方向倒是准的。
段睿接住之后没有停球，直接传给陈旭。
陈旭接球的时候脚腕放松，球在他脚边停住了，没有弹远。
邱阳继续把球传过去，三人的传接节奏在雨中逐渐稳定下来，球在湿草皮上的滚动速度被他们逐渐习惯了，出脚的力度也在调整。
第一组做完之后，方兴没有喊停。
他把球捡起来，走到场地一侧，把球放在湿草皮上，然后侧过头看了陈旭一眼：“你刚才停球的时候，脚腕比晴天松了？”
陈旭站在雨中，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晴天的时候脚腕会先收一下再松，雨天的时候脚腕不收。”
“那你下次在晴天也不收。”
陈旭没有说话。他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传接。
雨势在训练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变大了一些。
雨点打在草皮上的声音变得密集，球在湿草皮上的滚动的轨迹开始出现小幅度的偏移，每次触球都需要调整脚腕的角度才能保证出球方向。
邱阳在一次接球之后停了一下：“方教练，雨变大了。”
“雨变大之后你的脚感有没有变化？”
邱阳想了想：“没有。雨大之后，停球的方式还没变。”
“那就继续。”
三人的传接节奏没有因为雨势变大而中断。
球在三人之间的传递速度逐渐回升，到接近匀速阶段的时候，球从起点到终点的路径已经趋于一致，没有出现突然性的偏移或中断。
方兴站在场地中央的雨中，雨水从头浇下来，把他短袖的前胸和后背都湿透了。他没有走进器材室躲雨，就站在场地的另一侧，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视线观察他们的配合。
第七组传接做到一半的时候，邱阳传了一个半高球给陈旭。
陈旭接住之后没有停球，直接一脚地滚球传回给邱阳。
球贴着湿草皮滚向邱阳的脚边，落点精确，力度适中，像是已经有人用同一套方法练过很多次了。
邱阳接住之后停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陈旭一眼。
两人站在雨中，隔着大约五米的距离。陈旭没有移开目光，雨水正从他的下颌往下滴，在他脚边的草皮上形成一圈不断扩散的细密水花。
他的视线没有因为雨水的冲刷而偏移，在雨中保持着一个稳固的方向。
方兴开口说了一句：“你们俩刚才的传接节奏在雨中保持住了。在雨里保持住了，在晴天更能保持住。”
第二组训练进入后半段时，邱阳在接球前调整了站位，提前向右侧移动了半步，然后接住了段睿传来的球。
他的动作在雨中没有出现明显的晃动，落点稳定，与他在晴天时的站位调整几乎一致。
他传完之后站直身体，雨水从他的眉骨上滑落，他开口说了一句：“方教练，雨天传出来的球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球的重量变了，但是停球的方式不用变。”
方兴站在雨中没有回答。
他透过雨幕看着三人重新站到各自的位置上，准备开始下一组训练。
雨水持续地从天而降，草皮正在被雨水浸透，但三人脚下的动作依然稳定，像是已经找到了在雨中运行的方式。
训练结束之后，三人站在器材室门口的屋檐下换衣服。
方兴坐在长椅上拧外套上的水，拧完之后搭在椅背上晾着。
邱阳换好干衣服之后把湿衣服叠好放进塑料袋里，然后走到铁网门口，推开门的时候停了一下：“方教练，明天还下雨的话，还练吗？”
“还练。”
邱阳推开门走了出去。
段睿换好衣服之后跟着走了出去，陈旭走在最后。
方兴坐在长椅上，看着三人的背影在雨中沿着土路走远，雨水在他们身后形成一层细密的水雾。
当天晚上方兴坐在办公室里，翻开笔记本在当天的记录下方写了几行字：“雨天训练。三人均到场，训练未中断。传接节奏在湿草皮上保持稳定，没有因为天气变化出现明显的偏差。”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雨还在下，路面上的积水正在反射路灯的灯光，在夜色中形成一层破碎的亮面。
方兴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雨还在下，他的脚步声在湿透的路面上被雨水吸收，只留下轻微的水花溅起声在夜色中低微地响着。
路灯的光穿过雨幕在地面上形成散碎的光斑，他穿过那些光斑，穿过巷口，穿过正在被雨水浸透的铁网门，走向城中村的方向。
铁网门的方向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雨水沿着它的网格向下流淌，在他经过之后，在夜色中持续亮着，照亮了土路和草皮的方向，也照亮了方兴留在雨中的脚印，那些脚印正顺着积水的流向逐渐变浅，从清晰的轮廓变成一道正在扩散的模糊边缘，最终完全消失在夜色和雨水的交界处，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铁网门的方向还在雨幕中亮着，像一道被雨水模糊的坐标，在夜色中持续地亮着，等待下一次被重新确认它的位置和方向是否发生过偏移。
方兴走完最后一段路的时候，雨还没有停。
他站在楼道口，伸手在门框上拍掉手上的水，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铁网门的方向还在他的视野之外，亮着光。
雨还在下，覆盖着整座城市的夜晚，包括铁网门上方的招牌和门框，以及路灯正在照亮的那片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