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前最后一周的那个傍晚，方兴坐在长椅上看着场地上的训练。
阳光还亮着，但已经开始从草皮表面向围网顶端收拢了，在草皮上留下一层均匀的暖色。
邱阳正在做折返跑，已经跑了四组，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段睿和陈旭已经走了，杨浩和李响也走了，周洋在十分钟前收拾好装备离开了场地。
铁网门在最后一个人出去之后合上了，金属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场地上短促地响了一下，然后被傍晚的风带走了。
邱阳还在跑。
方兴没有叫停，也没有催他结束训练。他坐在长椅上，看着邱阳跑完第五组折返，转弯的时候脚步没有明显减速，落地之后直接加速跑向终点。
跑完第五组之后他在终点线处站定，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直起腰来之后他没有走回长椅边，站在原地调整呼吸，目光落在场地中央那片被他反复踩过的草皮上。
方兴开口了：“你跑了几组了？”
邱阳没有转头看方兴：“五组。”
“你今天训练内容已经做完了。你加了组。”
“我知道。”邱阳站直了身体，“我明天不来。”
“明天为什么不来？”
“明天期末考。考完就放假了。”
“那后天呢？”
“后天考完最后一科，下午就能来。”
方兴没有评价，也没有让他停下。邱阳站在原地又缓了一会儿，然后走回长椅边，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拧好盖子放回长椅面上，没有坐下来。
他低着头，安静地重新系了一遍鞋带，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方教练，暑假训练是每天都有吗？”
“周一到周六。周日休息。”
“那我每天下午都来。”
邱阳背好包走到铁网门口的时候，路灯已经开始亮了。他推开门，铁网门在他身后合上，声音在暮色中短促地响了一下。方兴坐在长椅上，看到他的背影沿着土路在亮起的光线中走远。
第二天下午，邱阳没有来。方兴坐在长椅上，训练照常进行。段睿和陈旭在做传接配合，杨浩和李响在做折返跑，周洋在场地边缘练习停球。
少了邱阳，场地上的间距显得比平时更大了一些。段睿传了几脚球之后停下来，看了一眼邱阳平时站的位置，然后继续训练。
第三天下午，邱阳来了。他到的时候训练已经开始了一刻钟，换好鞋走进场地时没有停顿，直接跑了两圈热身，然后站到了自己平时的位置。
方兴看了他一眼：“考完了？”
“考完了。”邱阳说，“方教练，暑假训练什么时候开始？”
“今天就是。”
邱阳没有再问，弯腰捡起脚边的球，开始训练。
那天训练结束之后，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其他人陆续走了，邱阳留在场上继续加练。
他做了两组短传，一组停球，然后在场地中央站了一会儿，没有离开的迹象。方兴坐在长椅上，没有催他。
“今天加练。”
“自己加的。”
“加到什么时候？”
“到天黑。”邱阳说，“暑假开始之后就能多练了。”
他又跑了一组折返，这次转弯的时候脚步比之前更快了一些，落地后没有停顿直接加速冲向终点。
跑完之后他在场地中央停下来，仰头看了一眼正在变暗的天空，然后走到方兴面前站定。
“方教练，明天训练几点？”
“四点。”
“我四点之前到。”他背上包走到铁网门口，推开门的时候停了一下，“方教练，我明天来的时候会带着体力。今天加练的那组是提前用的。”
方兴看着他：“明天你来了，想加练的话自己安排。”
邱阳推开门走了出去。方兴坐在长椅上，等他的脚步声沿着土路彻底消失之后才站起来，锁好门，沿着土路走回办公室。
当天晚上方兴坐在办公室里，翻开笔记本在邱阳的记录页加了一行字：“暑假前最后一周，加练至天黑。放假期间每日训练。”他写完之后合上本子，放回书架。窗外的路灯正在夜色中亮着，铁网门的方向安安静静地立着，草皮上今天训练时留下的痕迹正在夜色中逐渐恢复。
他坐在桌前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着，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桌面上形成一个窄长的亮块，照亮了笔记本封面的边缘。方兴伸手把笔记本往旁边挪了半寸，让那道光完全落在它的封面上，窗外的路灯还在亮着，照亮了铁网门的方向，也照亮了那块草皮上空无一人的位置。
明天下午四点，那里会重新被踩出新的痕迹，然后重新被练习覆盖，直到下一段月光代替灯光照亮它。
方兴站起来，离开了桌边。窗外路灯的光在夜色中持续亮着，在他合上办公室的门之后，那道光仍然以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强度照亮着桌面上那片区域，没有熄灭，没有偏移，像是正在等待下一次被重新确认的位置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