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正阳走之后的第二天，训练结束了。
方兴坐在长椅上翻笔记本，队员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
邱阳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背着包走到铁网门口，推开门的时候停了一下：“方教练，卢哥昨天说的那个数人的方法，我今天试了一下。”
“试了？”
“试了。接球之前先看前面那个人站在哪，再看旁边那个人跑的方向。然后我发现他们跑的方向跟我之前判断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之前觉得他们会往空当跑。今天发现他们会往我传球的方向跑。”
“那你怎么传的？”
“往他们跑的方向传。”
方兴合上笔记本：“那你今天传了多少脚？”
“传了四脚。两脚接到，两脚没接到。”
“那两脚没接到，是你传慢了还是他们跑快了？”
邱阳站在门口想了想：“是我传慢了。我看到他们跑的时候才出脚，他们已经到了那个位置了。”
“那你下次在他们跑到之前先出脚。”
邱阳没有再问，推开门走了出去。铁网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土路往远处移动，在暮色中逐渐变轻。
方兴坐在长椅上没有立刻走。
他把笔记本翻开到最新一页，在当天的记录下方写了几行字：“卢正阳离开后第一天。邱阳尝试接球前数人的位置。传球思路有调整，但出脚时机滞后。待持续观察。”
他合上本子的时候，风从围网外面穿过来，把他搭在长椅上的外套下摆掀动了一下。他伸手按住衣摆，站了起来。
他锁好器材室的门，沿着土路走回办公室。
路灯正在开始亮起来，在他前方的路面上铺开一段一段的光区，他走完第二段光区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侧过头往铁网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暮色中，那块草皮上的痕迹正在逐渐变浅，卢正阳昨天站在场边时留下的脚印已经被新的脚印覆盖了。
那些脚印分布在两个不同的时间层，一个浅，一个深，方向一致，间距也一致，像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踩出的痕迹，在他离开之后，它们将以前后一致的方向向前延伸，直到在新的场地上形成连续的通路。
当天晚上方兴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路灯正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桌面上形成一个窄长的亮块，照亮了笔记本封面的边缘。
他翻开笔记本，翻到卢正阳的记录页，看到了那条写于几年前的标注：“当前能力41，潜力79，精神属性86。”下方是方兴当时随手添的一行备注：“来的时候不敢自己练，怕做错动作。”再往下翻几页，是训练后期的记录：“转弯动作已基本成形，仍需比赛强度验证。”方兴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条较新的记录：“本月底返回，停留一周。看了新场地和训练。指出邱阳接球时数人的习惯。”他合上本子，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他想到卢正阳走的那天傍晚，站在铁网门口，推开门之后没有立刻出去。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然后没有开口。方兴等他开口，等了两秒，卢正阳说了一句：“那个球会到位的。只是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出脚。”方兴说了一句“你知道”，卢正阳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那一段对话没有记录在笔记本里，但方兴记得。卢正阳在门口停住的那两秒钟里，他可能正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否准确无误，然后他没有多说，只把结论留在了那里。
方兴在桌前坐了片刻，窗外的路灯还在持续亮着，在桌面上形成一个窄长的亮块，照亮了笔记本封面的边缘。
他伸手把笔记本放回书架，站起来锁好门，在夜色中走进了巷口。
路灯的光在他前方铺开一段一段的光区，他穿过那些光区的时候没有放慢脚步。
卢正阳已经离开了，那个关于邱阳出脚时机的判断已经成形了，它会一直留在方兴的笔记中，直到邱阳自己找到那个时机，不再需要额外的判断来确认它是否已经到来。
在他身后，铁网门的方向在夜色中持续亮着，像一道正在等待被再次打开的门槛，在夜色中保持着自己的位置。
他穿过最后一盏路灯的光圈，走进了城中村的楼道口。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他上到二楼的时候，灯在他身后灭了，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持续响着，然后停在了三楼的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了半圈，门被推开了，又被带上了，在夜色中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持续了片刻，然后被夜风和远处的车声吸收，从他的听觉中逐渐淡出，完全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