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正阳走的第二天傍晚,方兴在训练结束后没有立刻收器材。
他坐在长椅上,把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等着训练场上的人陆续收拾完自己的东西。
邱阳是第一个收拾完的,背好包站在铁网门口等,没有催。
陈旭坐在长椅另一端系鞋带,系好之后站起来,站在长椅旁边,没有走。
林远在器材室门口放球,放完之后也走回长椅边,在方兴面前站了一下。
方兴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等一下。”
三人停在原地。
方兴站起来,走到铁网门内侧,伸手把门推开一道缝,然后侧过头往土路的方向看了一眼。
土路上没有人,路灯正在开始亮起来,在土路面上铺开一段一段的光区。
方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门合上了。
他转身走回长椅边,在三人面前站定:“你们站过来,围一个圈。”
三人走过来,各自找了一个位置站定。
邱阳站在左边,陈旭站在右边,林远站在对面。
三人之间的距离不完全相等,但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四人之间的间距有细微的差别,但整体的方向已经摆正了。
方兴站在他们中间,没有进入那个圈。
“卢正阳走之前说了一句话。他说邱阳会踢球。”
方兴说,“他没说陈旭,也没说林远。因为他对你们的了解还不够。”
他停了一下,“但他走之前也看了你们的训练。他看到了你们怎么跑,怎么停,怎么传。”
方兴看了一下邱阳:“你今天的传球比昨天早了一点。那两脚没接到的球,是时机的问题,不是线路的问题。”
又看了一下陈旭:“你今天做防守站位的时候,位置收了半米。那半米的位置调整,是你自己判断的,还是跑动中调整的?”
陈旭说:“我自己调的。”
“那你的位置感已经开始起作用了。”
方兴又看向林远:“你今天跑动停球的时候,脚腕紧了三次。但第一次紧的幅度比后两次大。你在调整自己。”
林远说:“我停球的时候脚腕会先紧一下再松。”
“那是你还没习惯跑动中的触球。你原地停球的时候脚腕是松的,跑动中停球的时候脚腕会先紧一下。这个差距会在持续训练中被弥合,不需要你用额外的时间来弥补。”
方兴说完之后没有继续。
他站在三人围成的圈里,暮色正在从围网顶端往下沉,把四人的影子拉长,在草皮表面形成一个不断延伸的轮廓,直到它们的尖端同时触及长椅的边缘,然后停住。
夕阳的光线正在从他们的脚边向远处收拢,在草皮表面形成一个正在缩小的亮区,他们的影子正在随着光线的变化而移动,在草皮上形成交错的暗色轮廓。
邱阳先开口了:“方教练,卢哥以前站在这个位置的时候,你在场边说什么?”
方兴想了想:“我在场边没有说话。他在场上的时候,我只在他做错的时候说。”
“那你现在也没有说。”
“你还没有做错。”
邱阳没有再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站的位置,又看了一眼陈旭和林远的位置:“那我们今天晚上站在这里,算是站成一个圈了?”
“算是。”
邱阳没有再问。
陈旭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站在原地多停了一下,像是正在校准自己在这个圈中的位置与距离之间的关系,确认自己是否站在正确的方位上。
林远站在邱阳对面,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前的地面,但他站直了腰,没有因为沉默而移动脚步。
方兴说:“你们今天围成这个圈,明天训练的时候,你们三个人之间的位置会缩短一些。不需要更靠近,不需要离得更远,保持在今天这个距离就行了。”
他没有等他们回应,转身走到长椅边,把笔记本放回包里。
三人还站在原地,过了片刻,邱阳先转身走向铁网门,陈旭跟在他身后,林远是最后一个走的。
方兴坐在长椅上,听到铁网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土路往远处移动,然后逐渐变轻,在土路尽头拐弯处放慢了一拍,然后继续向前,直到被夜风完全覆盖。
当天晚上方兴坐在办公室里,翻开笔记本,在当天的记录下方写了一行字:“老队员和新队员——四人站成一圈。
卢正阳不在场,但他的影响还在。”他合上本子,放回书架,在桌前坐了片刻。
窗外的路灯正在持续亮着,在夜色中保持着自己的位置,照亮了铁网门的方向,也在照亮那片暮色中四人站立过的草皮。
夜风持续地从巷口吹来,穿过路灯照亮的区域,穿过铁网门,穿过草皮,沿着他每天都会经过的路线,在他看不见的位置继续延伸着,像是正在沿着一条已经被固定下来的路线向前移动,在他明天再次走进新场地的时候,那道风会以同样的方向、同样的速度重新出现。
夜色正在从巷口的方向收拢,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锁好门,在夜色中穿过巷口,走向城中村的方向。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他上到二楼的时候,灯在他身后灭了。
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持续响着,然后停在了三楼的门口,在夜色中,铁网门的方向还在持续亮着,像一道正在等待被再次打开的门槛。
他知道自己明天会再次推开它,而推开的方式与今天相同——不会有提前的预演,也不会有落幕后的确认,就像那些脚印在形成时那样,既不会延长,也不会缩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