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阳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他站在场地中央,手里还握着那颗球,脚腕的角度保持着一个固定的姿态,像是正在通过触觉确认自己的位置。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向方兴:“方教练,他说的那个‘你会踢球’——他说的是现在,还是以后?”
方兴说:“他说的是现在。”
邱阳没有说话,但他在长椅边坐了下来,把球放在脚边,低头看着自己脚腕的位置,用手指碰了一下脚踝外侧的骨骼轮廓。
他的拇指在脚踝骨上按了一下,像是正在确认那个位置的触感。
他重新站起来,把球放回脚边:“那他说的‘会踢球’的标准是什么?”
方兴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动作:“你接球之前会先看人。你带球的时候脚腕是松的。你传完球之后会往空当跑,不是站在原地。这些事你已经在做了。”
邱阳站在原地看着方兴:“那为什么我踢比赛的时候,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做得不够?”
“因为你做的那些事,在比赛中会被压缩到更短的时间里。你训练的时候能做到,比赛的时候需要更快做到。”
“那我现在算是在哪个阶段?”
“你已经在比赛里做过那些动作了。你现在需要的是把它们做得更快,不需要再确认它们是不是对的。”
邱阳没有再问。他在长椅边坐下来,把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背上包,走到铁网门口,推开门的时候侧过头来:“方教练,明天训练的时候,我会注意我接球之前看了几眼。”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铁网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土路往远处移动,在他走出一段距离之后,那段步伐的节奏在某个位置上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变化——不是变快,也不是变慢,而是步伐的重心发生了转移,像是他在行走的过程中忽然重新调整了自己的步伐落点。
方兴听到了那个变化,但没有追出去确认。他坐在长椅上,风从围网外面穿过来,把他放在长椅上的笔记本封面掀开了一页。
他看到那一页的页眉处用铅笔写着几个字:“邱阳——接球前抬头次数。”
那是他前几天写下的,当时那个数字还没有被统计出来,但位置已经预留好了。
方兴没有在它旁边添加任何数据,因为数据尚未积累到足以形成趋势的程度。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锁好器材室的门,沿着土路走回了办公室。
当天晚上方兴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路灯的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桌面上形成一个窄长的亮块,照亮了笔记本封面的边缘。
他伸手把笔记本拿起来翻开到最新一页,在当天的记录下方写了一行字:“卢正阳的评价之后——邱阳低头看脚。不是怀疑,是在用自己的身体确认那句话的准确性。”
他写完之后,在“确认”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然后合上本子放回书架,在桌前坐了片刻,窗外的路灯还在持续亮着,像一道正在等待被再次打开的门槛。
他站起来锁好门,在夜色中穿过巷口,走向城中村的方向。
在他身后的夜色中,铁网门的方向还在持续亮着,像一枚正在等待被确认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