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篇采访发出来之后,方兴没有转发。
但有人转发了。
方兴不知道是谁先发的,也没有特意去查。
他翻到朋友圈的时候,那条链接已经被转了几次,他看到屏幕上出现了一行熟悉的头像,排列整齐,头像下方标注着各自的时间戳,提示他这条动态已经存在了一段时间。
第一个点赞的是周晨本人。
他在转发自己的采访。
第二个是蒋晓东,间隔不远,头像下面显示的时间差大概只有一分钟。
第三个是陈思远,间隔比前两个稍长一些。
第四个是卢正阳,他的头像在屏幕边缘露出半个边,方兴往下滑动了一下才看到完整的轮廓。
然后是一串他不认识的号码和头像,来自手机通讯录里的陌生人,因为搜索过关键词而被算法推送到了这个页面。
方兴没有继续往下翻。
他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放回桌面上,没有评论,没有点赞。
第二天训练开始之前,邱阳坐在长椅边换鞋,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提那篇采访的事。
陈旭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像刚从朋友圈退出来。
他在长椅边站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口袋里开始换鞋,目光在长椅面上停留了片刻才移开,动作节奏保持着他平时训练时特有的连贯性,中间没有因为看到任何内容而出现间隔拉长或缩短的波动。
林远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手机,走到长椅边放下包:“方教练,那篇采访我看了。”
方兴正在摆标志盘,直起腰来看了他一眼:“你从哪看到的?”
“朋友圈。好几个人转了。”
方兴没有接话。
林远换好鞋之后走到场地中央,开始热身。
杨浩推门进来的时候步伐比平时稍大一些,放下包之后侧过头看了方兴一眼:“方教练,周晨那篇采访我昨天晚上看到了。他说你站在铁丝网外面看了他一场球就走了。”
“是看了一场就走的。”
“那他那时候踢得好吗?”
“比现在差。”
“那你怎么知道他能踢出来?”
方兴蹲下来,把最后一个标志盘按进草皮里:“他停球的时候脚腕是松的。”
杨浩没有追问。他走回场地中央开始热身。
训练结束之后,方兴坐在长椅上翻笔记本。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到是一条新消息,来自蒋晓东:“方哥,那篇采访我看到了。周晨说的那段铁丝网的事,我以前不知道。”
方兴看着那行字,打了一行字回过去:“他站在铁丝网外面看了一场球就走了。第二天又来了一场。”
蒋晓东隔了一会儿才回:“那他现在踢得怎么样了?”
“还在往上走。”
消息发出去之后,方兴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起来锁好器材室的门,沿着土路走回办公室。
当天晚上方兴坐在办公室里,翻开手机朋友圈,那篇采访已经被转发了四五次。
他在已点赞的列表里看到了周晨、蒋晓东、陈思远、卢正阳,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账号。
他看了一会儿那个列表,然后把手机放回桌面上。
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正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桌面上形成一个窄长的亮块,照亮了笔记本封面的边缘。
他想到今天训练的时候,没有人问“那篇采访里说的是不是你”,没有人问“你那时候是怎么看出周晨能踢出来的”,但杨浩问了一句“那他那时候踢得好吗”,然后方兴回答:“他停球的时候脚腕是松的。”
杨浩没有追问。
方兴也没有解释更多,因为那四个字已经足够说明那场球为什么会引起他的注意,为什么他会站在那里看完整场,然后第二天又来了。
那是一个不需要被反复重写的判断。它已经被记录在笔记本的第一页,停留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不需要因为外界的变化而修改。
方兴合上笔记本,站起来锁好门,在夜色中穿过巷口,走向城中村的方向。
路灯的光在他前方铺开一段一段的光区,他穿过那些光区的时候没有放慢脚步。
在他身后,铁网门的方向在夜色中持续亮着,像一个正在等待被再次打开的门槛,而那条链接仍然在朋友圈里流转,以固定的频率出现在新的一天中,被不同的人以相同的顺序看到,以相同的速度穿过信息的网络,然后落在一个固定的位置。
方兴推开城中村的门,走了进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他上到二楼的时候,灯在他身后灭了。
铁网门的方向在他身后的夜色中持续亮着,像是被某种固定的信号驱动着,以固定的频率发出持续的光。
他走过三楼走廊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是暗的。
他没有解锁,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在走廊尽头拐过最后一个弯时,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持续响着,然后停在了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了一整圈,门被推开了,又被带上了。
铁网门的方向还在夜色中持续亮着,像一道正在等待被再次打开的门槛,在他看不见的位置持续地亮着,直到他下一次打开那扇门的时候,它仍然以同样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