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兴在Excel表格里调出了邱阳近一个月的传球数据。
日期、传球次数、成功次数、成功率，四列数据排在一起。
他用鼠标拉了一下，把最后三周的数据筛选出来，然后看到了那个数字——70%。
光标在数字上方停了一下，然后他没有做任何标记，保存了文件，关掉了页面。
当天下午训练的时候，他没有告诉邱阳这个数字。
训练内容跟平时一样，折返跑、停球、短传、长传。
邱阳在场地另一端做传接练习，段睿站在他对面把球传过去，他接住之后回传，重复了二十脚。
方兴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动作，从他的脚腕在触球时的松软程度来看，他的状态已经稳定下来了。
训练结束之后，方兴走到场地中央，把邱阳叫到长椅边。
他坐下来之后没有翻开笔记本，看了邱阳一眼：“你这几周的传球数据已经稳定在70%了。传球准确率已经保持了一段时间，波动幅度较小。”
邱阳站在长椅边，手里还抱着球：“70%算高吗？”
“在你目前这个阶段，算稳定。70%说明你的传球已经不再是靠运气完成的。你出脚之前已经知道球会往哪走，不需要在出脚之后再确认它是不是对的。”
“那70%之后呢？”
“之后的目标不是提高百分比，是提高传球的质量。你现在传出去的球，大部分是横向和回传。下一步你要把向前的传球比例提上去。”
邱阳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球：“那我怎么判断什么时候该向前传？”
“当你看到前面的队友正在跑的时候，你不需要判断他在往哪跑，只需要看他的跑动方向是不是往球门方向去的。如果他是往球门方向跑的，你不需要确认他是否接得住，先传过去再说。”
邱阳没有说话，他在脑子里把那个条件放进去运行了一遍。
他在长椅边站了一下，把球放在脚边，弯腰重新系了一下鞋带，站起来：“方教练，那我在训练的时候，能试一下你说的那个‘先传过去再说’吗？”
“你明天训练的时候，专门练向前的传球。接球之后不看队友的位置，看他跑动的方向。”
第二天训练的时候，方兴把邱阳单独分到了一组。
他站在场地中央，邱阳站在大约十五米外，段睿和陈旭站在更远的位置负责跑动接应。
方兴把球传给他，他接住，抬头看了一眼段睿的跑动方向，然后出脚。
球从草皮上滚过去，方向大致正确，但力度偏大了一些，滚出了边线。
邱阳走到边线外把球捡回来，没有放慢脚步，走回起点，示意方兴再传一次。
第二脚球他接到了，抬头看了一眼陈旭的跑动方向——陈旭正在向前跑，但没有跑直线，是斜线。
邱阳没有停球，直接一脚斜传送了过去。
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点在陈旭跑动线路的前方大约一步的位置，正好在他的脚边停住。
陈旭接住球之后继续向前跑了几步，球没有落地。
邱阳站在原地看完那脚传球的落点，然后走回起点。
他做了十脚向前的传球。
前三脚有两脚偏出了目标区域，从第四脚开始他的传球线路稳定了下来，后七脚全部落入了跑动线路的覆盖范围之内。
方兴坐在长椅上看完了那十脚，没有评价，让邱阳走回场地中央继续跟其他人一起训练。
训练结束之后，邱阳没有立刻走。
他走到长椅边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拧好盖子之后站在方兴面前：“方教练，我今天传的那十脚向前球，有几脚算是传到了？”
方兴说：“七脚。”
“那三脚没传到，是因为我还没看到队友的跑动方向就出脚了。”
“你看到的时候已经晚了，队友已经跑过了。你下次出脚之前不需要等看到方向再出脚。你看到队友开始跑的那一瞬间，你就出脚。”
“那如果他们跑的方向不对呢？”
“跑的方向不对，球会偏出边线。球偏出边线之后，你会知道那一瞬间的判断是错的。下一脚你会在看到方向的同时出脚，到那时球就不会偏出边线了。”
邱阳没有再问。
他背上包走到铁网门口，推开门的时候没有回头，但他站在门口多停了一下。
铁网门在他身后合上，金属碰撞的声响在暮色中短促地响了一下，然后被风带走了。
方兴坐在长椅上，风从围网外面穿过来，把他放在长椅上的笔记本封面掀开了一页，露出里面画着邱阳传球数据的那一页。
70%的数字在页面的右侧被一个圆圈圈了起来，他合上本子，在长椅上坐了片刻，风还在吹，把他搭在长椅上的外套下摆掀动了一下又放下。
他站起来锁好门，沿着土路走回办公室，路灯正在开始亮起来，在他前方的路面上铺开一段一段的光区。
他走完第三段光区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侧过头往铁网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已经锁好了，草皮上还留着他刚才反复奔跑的脚印，他的传球已经经过了充分练习，稳定性也在持续形成。
他知道邱阳会在下一轮训练中，开始用更加果断的方式完成那些传球的决策，而他站在起点，已经习惯了用奔跑来替代犹豫。
方兴收回目光，继续走完了剩下的路。铁网门的方向在他身后持续亮着，像一道正在等待被再次打开的门槛，而那道门槛已经被邱阳反复跨过了，每一次通过时，他都在同样的位置完成同样的动作，用同样的力度和精度，将球传向同一片区域。
方兴穿过最后一盏路灯的光圈，在巷口拐弯的时候，铁网门的方向还亮着，夜风正从那个方向吹来，穿过铁网门的间隙，穿过草皮，穿过长椅，沿着他每天都会经过的路线，在他看不见的位置持续地吹着，像一根正在被持续推动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