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冲是周三下午来的。
他父亲走在前面,穿着深蓝色polo衫,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比何冲大,走进新场地之后没有停下来环顾四周,直接走到长椅边站定,然后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
何冲跟在他父亲身后走进来,比方兴上次见到他的时候矮了半个头,但他站在场地中央之后目光没有四处乱看,先看了一眼球门,然后看了一眼长椅的位置,最后落在方兴身上。
他没有开口,也没有在方兴看向他的时候移开视线,保持着一个等待的状态。
方兴看了他一眼:“你跑两圈热身。跑完之后停三脚球。”
何冲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长椅一端,开始跑。
方兴看到他脚掌的落地方式和上次差不多——步频偏慢,步幅偏大,转弯的时候身体重心会有一个轻微的偏转,但在连续跑动中能够自行修正。
方兴坐在长椅上看着他跑完两圈,在他走回长椅边的时候目光从他头顶掠过:当前能力34,潜力上限65,精神属性58,伤病风险低。
何冲跑完之后站在方兴面前,呼吸节奏已经平顺了。
方兴从脚边捡起一颗球放在他脚前,何冲低头看着地上那颗球,脚腕伸出去,球碰到他脚内侧之后弹出去大约二十公分,他追了一步控住,回传。
方兴又传了第二脚,球速稍快,落点偏右。
何冲横移一步接住,这一次脚腕收得更稳,球弹出去的距离缩短到了十公分左右,他没有低头调整,回传。
第三脚方兴把球传到了他身体左侧,他接住之后停稳了,回传的速度也比前两次快了一些。
方兴把第三脚接住,放在脚边:“你跑完了,停完了。”
“那我还要跑折返吗?”
“今天不用。你明天下午再来。”
何冲父亲站在长椅边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这时才开口:“方教练,他停球怎么样?”
方兴说:“三脚停了两脚,第一脚弹出去的距离偏大。”
“那以他目前的状态,是能直接进你们训练营的,还是需要先练一段时间再决定?”
“可以直接进。”
何冲父亲站在长椅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在衡量方兴那句话在他自己的标准里处在什么位置。
他没有继续追问“那之后怎么安排”,也没有问“训练费用怎么算”,而是换了一种方式开口:“方教练,你这边训练营,是生产型还是散养型?”
方兴看着何冲父亲:“生产型是什么样的?”
“就是有固定的产出周期,球员进来之后走完流程就能往外送。散养型就是随缘,有人来就带,没人来就空着。”
“那你觉得你儿子是什么型?”
“他还没定型。”何冲父亲说,“所以我才带他来看看你这边是什么型。”
方兴站在长椅边,何冲已经走回父亲身边了,站在他父亲身后大约半步的位置。方兴说:“那就先练。练到定型了再说。”
何冲父亲没有再追问。
他转身朝铁网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头:“方教练,你刚才说他可以直接进,那他的训练强度是跟其他人一样,还是从基础开始?”
“从基础开始。他的停球还没有稳定下来,需要先巩固基本功。”
何冲父亲站了一拍,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何冲跟在他身后,走出门的时候侧过头来看了一眼方兴的方向,然后转过头跟着他父亲沿着土路走了,步幅比来的时候稍大了一些。
方兴站在场地中央,看着两人的背影在暮色中走远,铁网门在他身后合上,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傍晚的空气里短促地响了一下,然后被风带走了。
第二天下午,何冲一个人来了。
他推开门走进场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袋口扎着,里面装了一瓶水和一件叠好的外套,他把塑料袋放在长椅边,没有问“今天练什么”,站到场地中央等着方兴开口。
方兴正在摆标志盘,摆完之后在场地边线站定:“昨天你停了三脚球,两脚停稳了,一脚偏了。今天你停五脚,五脚都要稳。”
何冲没有说“好”或“行”,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球放在脚边。
方兴站在大约八米外,把球推向他,球速比昨天略快。
何冲停球的时候脚腕比昨天更松了,球碰到他脚面之后没有弹远,在他脚边大约十公分的位置停住。
他没有停顿,回传。
方兴继续传第二脚、第三脚、第四脚,每一脚球速都在逐渐提升,何冲的前四脚停球都保持稳定,第五脚的时候球速快了一些,他接球脚腕在触球前有一个轻微的收紧动作,球弹出去约二十公分,他跨了一步控住。
“第五脚偏了。”方兴说。
何冲站在原地没有解释,也没有低头看自己的脚腕,他的目光从地面抬起,落回方兴的方向。
“方教练,我今天五脚停稳了四脚,一脚偏了。明天我能停六脚吗?”
方兴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波动,既不是试探,也不是提出要求,更像是在确认自己下一步的训练安排。“你先停稳五脚再说。”
何冲没有再问,他弯腰把散落在场地上的几颗球捡起来放回球袋里,然后走到长椅边喝水,拧好盖子之后没有放回原位,握着水瓶站了片刻,侧过头看了一眼方兴的方向:“方教练,我今天停球的时候,感觉脚腕在触球时有一个提前的收紧动作。不是我想收的,是脚腕自己收的。”
“那是动作还没固定下来。等你固定下来之后,脚腕不会在触球前收紧。”
何冲把水瓶放回长椅上,背上包,走到铁网门口,推开门的时候侧过头来:“方教练,我爸昨天问你的那个‘生产型还是散养型’,你还没有回答。”
方兴站在场地中央:“回答过了。”
“你回答的是‘先练到定型再说’。”
“那就是回答。”
何冲没有再问。
他推开门走出去,铁网门在他身后合上,金属碰撞的声响在暮色中短促地响了一下,然后被风带走了。
他正在以他自己的方式向那道门槛靠近,而那扇门在他到达的时候,会以他已经熟悉的高度和角度敞开着,像它已经在训练计划中完成了它的校准,不需要再次调整角度或高度,就能在他穿过它的时候保持住一个稳定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