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进行到第三组折返跑的时候,方兴注意到铁网门外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布料在午后光线下泛着一层哑光。
他站在铁网门右侧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靠在门框上,没有低头看手机,也没有走动。
他的目光落在场地中央,像是在等某个固定的动作出现。
方兴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继续看着场上的训练。
邱阳正在跑第三组折返,转弯的时候脚掌落点比前两组更稳定了,转过去之后没有停顿直接加速。
陈旭在他身后大约两步的位置跑,节奏跟邱阳保持在同一频率上。
何冲排在第三位,步幅比前两人稍小,但转弯的时候没有减速。方兴没有调整训练节奏,也没有暂停训练。
那个人在铁网门外站了大约二十分钟没有动。
林远在训练间隙走到长椅边喝水,侧过头往铁网门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拧好瓶盖,走回场地中央。
他没有问那个人的身份,陈旭也没有问,何冲跑完折返之后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继续回到自己的位置。
张萌在场地边缘做停球练习,在她停完一组之后侧过头往铁网门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继续练习下一组。
训练进入后半段的时候,方兴安排了一场分组对抗。
五个人分成两队,三对二,方兴站在场地中央发球。
他发球之前侧过头往铁网门的方向扫了一眼——那个人还在,风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又放下,他的站姿没有变过。
对抗赛进行了大约二十分钟,比分是零比零,双方都没有进球。
那个人在对抗赛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调整了一下站姿,从双手垂在身侧变成了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他的重心略微前移了。
方兴看到那个变化,但他在发完球之后收回了目光,继续看着场上的比赛。对抗赛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开始变暗了,路灯正在亮起来,在草皮表面形成一层均匀的亮白色。
五人收拾完器材陆续离开了,铁网门在最后一个人出去之后被带上了。
方兴坐在长椅上翻笔记本,没有立刻收器材。
那个人还站在铁网门外侧,天色正在从灰蓝向暗蓝过渡,路灯的光线在他身后形成一个均匀的亮区,他的轮廓在光线中被勾勒出来。
方兴站起来,走到铁网门内侧站定:“你站了一下午了。”
那人侧过头来,他的面孔在路灯的光线下露出清晰的轮廓,大约六十岁左右,头发灰白,面部的线条比周围的环境更清晰,像是正在用目光重新确认他刚才看到的内容。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轻微的荷兰口音:“你是方教练?”
“是我。”
“我叫约斯特·范德维尔。我在体育局的公开名录里看到了你训练营的注册信息,今天下午正好路过这边,顺便过来看了看。”
“你看了多久?”
“从你摆标志盘开始。”
方兴看着他:“你看了全部训练内容?”
“看了。从热身到分组对抗,都看了。”
方兴把手搭在铁网门上:“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做过青训教练,现在做一些观察记录的工作。”
“那你今天看到了什么?”
范德维尔在路灯下站定:“我看到你的球员在无球状态下也在移动。不是原地等球来,是在移动中判断球的落点。”
他停顿了一下,“我还看到你在训练中没有使用哨子。球员在切换训练项目时,自己完成了从上一个训练内容到下一个训练内容的过渡,不需要额外的指令来告知他们该做什么,这个习惯的养成周期至少需要几个月。”
方兴没有说话。
范德维尔站在路灯下,风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又放下,他的目光从方兴身上移开,落在铁网门内侧的草皮上:“方教练,我下周还会来一趟。”
他转身沿着土路走了。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在路灯的光线中逐渐走远,在土路尽头拐弯之前,他没有回头看。
方兴锁好门,沿着土路走回办公室。
路灯正在开始亮起来,在他前方的路面上铺开一段一段的光区。
他在穿过第二段光区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侧过头往铁网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已经锁好了,场地空无一人,但那个人在铁网门外站了一整个下午,没有中断他的观察,直到训练全部结束之后才完成了他的评估周期。
他知道他下次来的时候,依然会以同样的方式站在铁网门外,以同样的角度和高度观察训练,直到他确认了所有需要确认的内容,然后才会再次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方兴收回目光,继续走完了剩下的路。在他身后的夜色中,铁网门的方向还在持续亮着,像一枚正在被评估的标记,正在等待它的评级结果在正式的记录中被最终确定下来,而那一结果的公布时间,将由他在铁网门外站立的总时长和他在训练笔记中记录的观察次数共同决定。
他的评级结果将在他的下一次出现时被标注在记录中,然后被归档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