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睿出发前两天，陈旭在训练结束后走到了长椅边。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口扎着，看不出来里面装了什么。
他把塑料袋放在长椅面上，没有立刻打开，先弯腰系了一下鞋带，系好之后直起腰来，侧过头看了段睿一眼，然后才伸手把袋口解开。
“这个你带着。”
段睿正在换鞋，系好鞋带站起来，低头看那个塑料袋。
袋口敞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压缩饼干，大约六七块，用保鲜膜裹了两层，边缘用透明胶带封好了。
段睿没有说话。
“我妈做的。”
陈旭说，“她说你到了荷兰可能吃不惯那边的饭。你留着路上吃，也留着到那边应急。”
段睿伸手碰了一下那袋压缩饼干的边缘，指腹在保鲜膜的封口处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替我谢谢阿姨。”
“你自己跟她说。我跟她说了你要去试训的事。”
段睿的视线停留在那袋压缩饼干上，没有移开。
他看了一眼袋口封胶带的边缘，然后弯腰把塑料袋拿起来放进自己的运动包里，拉好拉链。
第二天下午，林远到场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
他没有立刻给段睿，先把纸放进了器材室门口的球筐里，像是不想让它被风吹皱。
训练结束之后，他走到段睿面前，把纸递过去。
纸是A4大小的，折了两次，折痕整齐。
段睿展开，纸面上是一幅手绘地图，用黑色圆珠笔画了路线，起点标了一个小圈，旁边写着“阿姆斯特丹机场”。
终点标了一个稍大的圈，旁边写着“训练基地”。
路线中间画了几条短横线作为换乘标记，换乘站旁边标了公交线路编号。
地图下方用铅笔写了几行字，字体偏小：“机场出来坐火车到中央车站，换五路电车，坐到体育场站下车。步行两百米。地图背面有球场附近的便利店位置，可以买水和吃的。”
段睿把地图翻到背面，确实画了几个小方块，标着“便利店”三个字。
方块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训练基地的方向。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段睿问。
“我查了。”
林远说，“网上有地图。我把几条路线的方向确认了三遍，确认之后才抄下来的。”
他的语速比平时稍快，像是已经在内心里背过好几遍这段话了。
段睿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你查了几天？”
“三四天。”
段睿没有评价，也没有说“谢谢”。
他站在场地中央，林远站在他对面，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两步。
段睿把那张地图在口袋里放好，侧过头看了一眼铁网门的方向：“你查了三四天，就为了画一张地图？”
“万一你到了之后导航不好使，还能看着纸走。”
段睿没有再问。
他走回长椅边，弯腰把运动包拿起来，拉开拉链看了一眼里面那袋压缩饼干的位置，然后拉好拉链，把包背上，站在铁网门口等了一会儿。
他的背包拉链已经拉好了，那袋压缩饼干和那张地图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不需要再被重新整理。
出发那天早上，段睿到场地的时间比平时早了半小时。
他推开门的时候，场地中央站着四个人——邱阳、陈旭、林远、张萌、何冲。
五人站成一排，没有列队，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段睿在门口停了一步，然后走进来，在长椅边放下背包。
他弯腰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好之后直起腰来：“我走了。”
邱阳先开口了：“你到了之后，发个消息。”
“那边的时差比我们这边晚。”林远说，“我在地图背面写了时间换算。”
段睿没有说自己会发还是不会发。
他站了片刻，然后弯腰把背包拎起来，往铁网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头：“陈旭，你妈做的压缩饼干，我放背包里了。”
“我知道。”
“放好之后没有压碎。”
段睿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铁网门在他身后合上，金属碰撞的声响在早晨的空气里短促地响了一下，然后被风吹走了。
他沿着土路走出一段距离，没有回头。
方兴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沿着土路走远。
背包带子在肩膀上收紧，他走过土路第一个拐弯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地图展开看了几秒，然后折好放回去，继续走了。
那袋压缩饼干在背包里跟着他一起移动，路线的终点已经被他记在脑子里了，就算地图丢了，他也知道该怎么走。
方兴收回目光，站起来锁好门，沿着土路走回办公室。
在他身后的暮色中，铁网门的方向还在持续亮着，那道门槛即将被推开，走进一个他从未踏足过的新方向，而那扇门会在他身后重新合上，带着那袋压缩饼干和那张手绘地图，在阿姆斯特丹的街道上寻找它在地图上对应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