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兴注意到陈旭的变化，是在训练间歇。
第二组折返跑结束之后，五人照例休息五分钟。
陈旭从场地中央走回长椅边，坐下来，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水瓶放回长椅上，站起来走回场地中央。
整个过程看起来很正常，但方兴注意到了一件事——陈旭坐下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在某个方向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水瓶站起来，在他站起来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动作：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在确认手里拿着什么，然后他把手放了下来。
方兴没有在训练中问他这个问题。
等训练结束之后，方兴坐在长椅上，陈旭收拾完器材正往铁网门方向走，方兴叫住了他：“陈旭，你过来一下。”
陈旭走回来，在长椅边站定。
“你今天休息的时候，坐下来之后做了什么？”
陈旭想了想：“坐下来，喝水，然后站起来走回场地。”
“你喝水之前做了什么？”
“放下水瓶。”
“你放下水瓶之后，站起来之前，中间有没有做什么？”
陈旭沉默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空气中停了一下，像是在翻找某段不完整的记忆片段：“我坐到长椅上的时候，好像做了一件事。但我想不起来了。”
“你记不记得你坐下来之后看了什么方向？”
陈旭想了想：“看了铁网门的方向。然后我放下水瓶，站起来。”
“你看了铁网门的方向多久？”
“我不确定。可能几秒。”
方兴没有继续追问。
他让陈旭回去了，回到办公室之后，他翻到当天的训练记录，找到休息时间开始和结束的时间点，确认那段时间的长度大约是几分钟。
方兴把那个时间段记在笔记本上，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没有写任何结论。
第二天训练的时候，方兴注意到陈旭在休息时间又出现了类似的停顿。
他坐下来之后，目光在铁网门的方向停了一下，放下水瓶，低头看了一秒自己的手，然后站起来。
中间那一段仍然无法被完整回忆出来。
这一次方兴没有等到训练结束，在训练休息的时候走到陈旭旁边坐下：“你刚才坐下来之后，有没有看到什么画面？”
陈旭正在喝水，放下水瓶之后想了一下：“我看到阿姆斯特丹的训练场。段睿正在场上跑动，他在跑一个折返路线。画面很短，只出现了一下。”
“那你在看到画面的时候，身体有没有跟着做动作？”
“没有。但我看到他跑完折返之后停了一下，站在场边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水瓶放下来了。”
“跟你刚才做的动作一样？”
陈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已经放下水瓶的手：“我刚才也放下水瓶了。他放下水瓶的时候，我也在放下水瓶。”
方兴站起来，走回办公室打开手机，给段睿发了一条消息：“你昨天训练间歇的时候，有没有做过一个动作——从场地走回场边喝水，然后放下水瓶，再站起来走回场地？”
段睿过了大约半个小时才回：“有。训练间歇的时候我会喝水，然后放下水瓶再回去。”
“你放下水瓶之后，站起来之前，有没有一个瞬间你在看某个方向？”
段睿隔了一分钟才回：“有时候会看。看球门的方向。”
方兴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陈旭在休息时间放下水瓶之后有一个短暂的停顿，他自己不记得那段时间做了什么，但他的身体在同步执行段睿在训练间歇中的动作序列——段睿在荷兰放下水瓶、看球门、站起来，陈旭在同一时刻也放下了水瓶，但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放下。
当天训练结束之后，方兴坐在长椅上，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后，他给段睿发了一条消息：“你下次训练间歇的时候，如果在放下水瓶之后有一个停顿，停下来，记住那个停顿里你看到了什么。”
段睿回了一个字：“好。”
方兴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锁好器材室的门，沿着土路走回办公室。
路灯正在开始亮起来，在他前方的路面上铺开一段一段的光区，他走完第一段光区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侧过头往铁网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已经锁好了，场地空无一人。
陈旭已经回去了，他在休息时间的空白段落里执行了段睿的动作序列，放下水瓶的动作节奏、看向球门的时机、站起来的时间点。
方兴收回目光，继续走完了剩下的路。
在他身后的夜色中，铁网门的方向还在持续亮着，那扇门正在等待一个完整的同步战士的报告，而那个报告将在下一次训练间歇中，以陈旭记得的方式，回到他的视线里。
夜色中，铁网门的方向在持续亮着，夜色覆盖了草皮和长椅，覆盖了那排还未收起的标志盘，覆盖了陈旭站过的位置和他放下的水瓶留下的短暂印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道连接正在以固定的频率传输，像一根在夜色中保持稳定的导线，持续地进行着信号传输。
段睿在阿姆斯特丹的训练场上，也在某个间歇中放下水瓶，停下脚步，看向球门方向，然后在放下水瓶和离开之间的那段空白里，留下他无法完全回忆起的时间。
方兴推开了三楼的房门，关上了身后的夜色。
门锁落下时，墙壁内的声浪静止了，只剩窗外路灯在窗帘边缘留下的一道微光，固定在那里，没有移动，也没有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