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是周三上午到的。
方兴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新一批训练器材的清单，电脑右下角弹出一个通知框。
他点开，看到发件人是范德维尔，附件栏显示着一份pdF文件。
他没有立刻点开附件，先把正文看完了。
正文是英文，下方附了一段机器翻译的中文，措辞有些生硬，但意思完整：“方教练，附件中是段睿在U17预备队第一阶段的训练评估。教练组认为他已经达到了预备队的最低标准，下个月将正式转入预备队训练序列。”
方兴把邮件往下拖了拖，点开附件。
第一页是一张表格，列着段睿近五周的训练数据——传球准确率、跑动距离、对抗成功率、教练评分，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每周的变化幅度。
方兴的目光在“教练评分”那一栏停了一下，评分趋势线在第四周之后进入了一条近乎水平的直线，像是已经稳定在了一个区间内。
表格最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备注：“他在接球前的观察时间正在缩短，决策速度已接近预备队平均水平。”
方兴看完之后把pdF关掉，没有回复邮件，也没有转发给任何人。
当天下午训练开始之前，方兴到场地的时候，邱阳正蹲在长椅边系鞋带。
他系好之后站起来：“方教练，今天训练内容跟昨天一样？”
“跟昨天一样。”
“那你今天看手机的次数比平时多了一次。”邱阳说，“你在等消息。”
“消息已经来了。”
“什么消息？”
“段睿进预备队了。”
邱阳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系好的鞋带，然后又抬起头来：“那他现在在那边算站稳了？”
“还在预备队。站稳站稳看接下来的训练数据。”
邱阳没有再问，转身走回场地中央。
陈旭来的时候没有问，林远来的时候也没有问，张萌和何冲各自做着热身，没有人提起段睿的事。
但方兴注意到在训练间歇喝水的时候，邱阳放下水瓶的时间比以前短了半秒，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节奏来适应段睿在那边已经形成的训练节奏。
训练结束之后，方兴坐在长椅上翻笔记本。
邱阳从场地另一端走过来，在方兴旁边坐下来：“方教练，他进了预备队之后，训练强度会不会比以前大？”
“会。预备队的训练强度比试训阶段大。”
“那他会变得更适应这边的节奏吗？”
“他会变得更快。不是适应这边的节奏，是他那边的节奏会变快。”
邱阳没有再问。
他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水瓶没有拧开，过了片刻，他站了起来，走到铁网门口推开门，侧过头来：“方教练，那我这边的节奏也会变快。”
铁网门在他身后合上，金属碰撞的声响在暮色中短促地响了一下。
他沿着土路走了，步伐比平时稍快了一些。
当天晚上方兴回到办公室，重新打开范德维尔的邮件，把附件里的那张表格又看了一遍。
段睿已经进入了预备队训练序列，他的数据正在以稳定的速率向U17梯队的平均水平靠拢。
窗外的路灯正在夜色中持续亮着，夜色从巷口的方向收拢，把铁网门的轮廓融进了暮色深处。
方兴关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巷子里空无一人，路灯在夜色中形成一个稳定的亮区。
他伸手拉上窗帘，转身离开桌前，锁好门，在夜色的包裹中穿过了路灯照亮的最后一段路，走向城中村的方向。
在他身后的夜色中，铁网门的方向还在持续亮着，像一道正在等待被再次打开的门槛。
夜色覆盖着草皮和长椅，覆盖着那排还没收起来的标志盘，覆盖着白天被踩出的脚印。
那道门槛在夜色中保持着自己的位置，他走完了最后一段路，在黑暗中站了片刻，伸手摸到钥匙，沿着楼梯走了上去。
铁网门的方向在他身后的夜色中持续亮着，他进了门之后，夜风正从巷口的方向吹来，把铁网门上方那块牌子的边缘在夜色中勾勒出来。
那道风持续地吹着，拂动着草皮表面的细草。
他上了三楼，推开门走了进去，在夜色中坐了片刻，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桌面上形成一个窄长的亮块，照亮了桌上那支笔的笔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