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周二下午来的。
方兴正在办公室里录入上周的训练数据,手机响了一声,屏幕上显示的是蒋晓东的名字。
他接起来之后对面没有寒暄,蒋晓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之前通电话的时候更稳了一些:“方哥,定了。原俱乐部放人了。”
方兴把笔放下:“什么时候定的?”
“今天上午。两边俱乐部签了正式转会协议,合同已经公证过了。”蒋晓东停顿了一下,“方哥,我这边的合同签了两年。”
“你现在在哪?”
“在俱乐部办公楼。刚签完字,出来透口气。”
方兴坐在桌前,没有立刻接话。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窗帘的边缘掀动了一下又放下。他开口说了一句:“那你现在是正式转会了。”
“对。不是租借了。”
“那你下赛季的出场时间有保障吗?”
“教练说会给我首发位置。”
“那你现在可以安心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方兴能听到风声和远处模糊的城市噪音,蒋晓东站在户外,可能在俱乐部门口的空地上。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方哥,我刚才签完字之后在走廊里站了一下,然后走到门口来打电话。不是因为我需要通风,是因为我刚才签完字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我站在工地上,手里搬着一袋水泥,脚上是那双旧鞋。”
方兴没有说话。
“那个画面出现了一下就过去了。”蒋晓东说,“但我还想跟你说一声。”
“你想说就说。”
“方哥,那个画面出现的时候,我想的是——如果那时候没有遇到你,我现在可能还在工地上搬水泥。”
方兴握着手机,窗外的路灯正在开始亮起来。
他没有说“不会的”或者“你已经走出来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你搬水泥的时候,球鞋还在脚上。那个动作没有改变你的方向,只是改变了你到达终点的方式。你现在已经到达终点了。”
蒋晓东在电话那头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开口了:“方哥,我下个月有几天假,回去一趟。”
“回来提前说一声。”
“嗯。那我先挂了。”
电话挂断之后,方兴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站起来。
窗外的路灯正在开始亮起来,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桌面上形成一个窄长的亮块。
他翻开笔记本,翻到蒋晓东那一页,在“租借期满”的备注下面画了一道线,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原俱乐部放人。已签正式转会合同。”
然后把笔放在笔记本上,在桌前坐了片刻。
窗外路灯的光正在夜色中持续亮着,照亮了铁网门的方向,也照亮了他刚刚记录下的那行字。
蒋晓东已经完成了从租借到正式转会的跨越,他不再需要确认自己是否还能留在这支球队里,因为他已经正式属于这支球队了。
那道门槛已经被他彻底跨了过去,不再需要他反复确认自己是否还能留在它之内。
他站起来,锁好门,在夜色中穿过巷口,走向城中村的方向。
夜色中,铁网门的方向在他身后的夜色中持续亮着。
他上了三楼,推开门走进去,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进卧室,躺了下来,窗外的路灯正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形成一个窄长的亮块。
他闭上了眼睛,铁网门的方向还在夜色中持续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