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在周三下午到的。
方兴正在新场地边线处重新固定一颗松动的标志盘，手机在长椅上亮了一下，他直起腰走过去拿起来，看到是卢正阳的名字，点开之后是一段文字，没有语气铺垫：“方哥，德乙有球队想签我。”
方兴蹲下来，把标志盘底座重新按进草皮里，把土压实了，然后站起来，拿起手机回了一句：“哪家？”
卢正阳的回复隔了一段时间才到：“不莱梅的那支。他们上个月已经开始接触了，教练今天正式跟我谈了意向。”
方兴看着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坐在长椅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没有立刻回。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场地上的训练，然后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合同怎么说的？条件合适吗？”
卢正阳没有回复文字，直接打了一个电话过来。
方兴接起来，对面没有铺垫：“方哥，他们给的是一份正式合同，不是租借意向。”
“多长时间？”
“两年，有球队选项，续约条款需要等赛季末再谈。”
“那球队选项对你来说，意味着你的续约掌握在球队手里，不在你手里。”
方兴说，“你现在在德乙的定位是主力轮换，还是替补？”
卢正阳沉默了一下：“这赛季是轮换。但教练说如果签了长期合同，他会给我更多首发时间。”
“那如果签了两年，但这赛季结束后换了教练，你的首发时间可能就没有保障了。”
“我想过这个。”
卢正阳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但这家俱乐部在中卫位置上的储备不够。如果我去了，短期内不会有竞争。”
“那你倾向签吗？”
卢正阳又沉默了几秒：“方哥，我想签。但我不确定这个决定是不是对的。”
方兴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铁网门口，门已经锁好了，场地空无一人，路灯正在开始亮起来，在土路面上铺开一段一段的光区。
他开口说了一句：“那你签这份合同之后，会过得更稳定，还是会失去什么？”
“会更稳定。”
“失去什么？”
卢正阳沉默了一下：“失去的是留在原队可能更好的位置。”
“如果你留在原队，你的出场时间能保持吗？”
“不确定。原队的中卫竞争下赛季会更激烈，我不能确定自己还能保持轮换位置。”
方兴说：“那你签这份合同，是为了避免下赛季可能出现的竞争。如果你签了，你会得到稳定的出场时间，而失去的是留在原队可能拥有的更好的位置。你现在需要判断的是，这个交换对你来说是否值得。”
卢正阳没有回答。
电话那头的风声持续了片刻，远处传来模糊的城市噪音，像是汽车从路面上经过的声音。“方哥，我要签。”
“那你签了之后，别回头想原队的事。”
“我到时候会用一种方式让这个决定落地。”
方兴没有评价这句话。
他站在铁网门口，路灯的光在他脚下形成一个完整的亮区：“你签约的时候，提前告诉我一声。”
“我签的那天，会把签完的合同照片发给你。”
电话挂了。
方兴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已经回到了主界面。
他站在路灯下，没有立刻走回办公室。
卢正阳已经做决定了，他将在下赛季正式转会让他在德乙获得稳定的出场时间，以此换取不再需要考虑原队的位置竞争。
那道门槛已经被他选定了——他正在以他自己的方式确定下一步的方向，而方兴只需要确认他已经准备好了跨过它，不需要再帮他分析那道门槛另一侧的地面是否平整。
方兴锁好铁网门，沿着土路走回办公室。
路灯正在他前方铺开一段一段的光区，他走过第三个光区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在夜色中沿着路灯照亮的街道继续走着。
在他身后的夜色中，铁网门的方向还在持续亮着，像一道正在等待被再次打开的门槛。
卢正阳已经选定了方向，正在接近那道门槛的边缘。
方兴走进楼道里，声控灯在他身后亮了一瞬又灭了，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持续地响着，穿过楼层拐角处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上延伸。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道门槛正在夜色中保持着自己的位置，等待着卢正阳在下赛季开始时以正式球员的身份穿过它，并将它固定在他自己选择的路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