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孙哲父亲带着孙哲到了铁网门外，没有进去。
他站在门框旁边，看着场地上的训练。
方兴正在带周宇和方浩做折返跑，三人在场地中央来回跑动，步频不完全一致，但转弯的节奏正在趋同。
孙哲父亲站在门外看了大约二十分钟，目光从场地的一端移到另一端，偶尔低头在手里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上写几个字，然后继续看。
训练结束之后，他没有推门进来，带着孙哲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这一次他站在同一个位置，看完了整场训练。
方兴在训练间歇注意到他今天在笔记本上写的字比昨天多了一些，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也快了一些，像是在记录某些具体的数据。
他仍然没有推门进来。
训练结束之后，他带着孙哲走了。
第三天，他推开了铁网门。
方兴正在收器材，听到门轴转动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
孙哲父亲走进场地，手里没有拿公文包，只拿着那个笔记本。
他走到长椅旁边，把笔记本放在椅面上，坐了下来。他没有先开口，方兴也没有说话。
两人在长椅上坐了片刻，孙哲父亲把笔记本翻开到某一页，推到方兴面前。
页面上写着一行字，字迹不大，但很清晰：“三天训练内容记录。第一天：折返跑三组，传接练习。第二天：折返跑四组，停球练习。第三天：折返跑四组，传接加停球。”
方兴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把目光移回孙哲父亲脸上。
他开口说了一句：“你记了三天。”
“记了三天。”孙哲父亲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膝盖上，“前两天我没进来，想在外面看清楚。今天进来了，是因为我看完了。”
“你看完了什么？”
“第一天我看到你在训练之前不说废话。训练开始之后你在场地中央站位，球员跑动的时候你会调整自己的位置，让你的视线能覆盖到每个人。第二天我看到你在训练间歇的时候没有坐下来，一直站着，直到下一组训练开始。第三天我看到你在训练结束之后把器材收好，把地上的标志盘一个一个捡起来，没有让球员代劳。”
孙哲父亲说，“我儿子之前也去过两个训练营，教练都是坐在场边，让球员自己收器材。你不坐，也不让他们代劳。”
方兴从椅面上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开到第一页，看了一眼最上方的日期，然后合上放回原处：“你记了三天，就为了确认这些？”
“我儿子说要来的时候，我在网上搜了你们训练营的信息。看到的不多，但有一条是体育局的备案记录。所以我先带他来看了两天，觉得没什么问题，回去之后又自己来看了一天。今天进来是因为我想问一件事。”
“你问。”
“他以后每周来几次？”
方兴看了一眼孙哲站在场地中央的位置。
他正蹲在球袋旁边，把散落在旁边的球一颗一颗捡回袋子里，动作比前两天更快了一些，捡完之后站起来把袋口拉链拉好，然后走到铁网门口等父亲。
方兴收回目光：“每周三次。周一、周三、周五下午四点。”
孙哲父亲把笔记本放进外套口袋里，站起来的时候在长椅边站了一下：“方教练，他之前那个训练营，教练收了半年的钱，结果上到第三个月就不来了。我没有别的要求，只要求一件事——如果哪一天训练要停，你提前告诉我。”
方兴说：“没有那一天。”
孙哲父亲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他走到铁网门口，孙哲已经把包背好了，站在门口等着。
孙哲父亲没有跟孙哲说话，只是侧了侧身让儿子先走，然后跟在后面走了出去。
两人沿着土路走远，孙哲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更快了一些。
方兴坐在长椅上，把孙哲父亲坐过的那个位置看了一眼。
椅面上还留着笔记本边缘压出的淡淡痕迹，他伸手在椅面上抚了一下，把那道痕迹抹平了。
然后他站起来，锁好器材室的门，沿着土路走回办公室。
路灯正在开始亮起来，在他前方的路面上铺开一段一段的光区。
他走完第二段光区的时候放慢了脚步，想到孙哲父亲三天站在门外、一天进门、问了一个问题就走的整个过程。
那个过程本身已经完成了对训练营的评估，而他的评估结果决定了他儿子的去向。
方兴没有继续多想，继续走完了剩下的路。
在他身后的夜色中，铁网门的方向还在持续亮着，像一个正在被重新校准的坐标，等待着下一个人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