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进行到第三组折返跑的时候，陈旭停了下来。
他站在终点线处，没有弯腰喘气，没有走到长椅边喝水，就站在原地，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
方兴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到什么了？”
“没看到。感觉到了。”陈旭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腕，脚腕在鞋里轻轻转动了一下，“段睿正在做触球练习。他在用脚外侧停球，停完之后脚腕向内侧转了一下。”
“你能感觉到他的动作？”
“能感觉到他脚腕的方向和力量。”陈旭站在原地，脚腕跟着微微转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正在尝试复现那个动作的轨迹，“他停球的时候脚腕是松的，停完之后向内侧转，然后出球。整个动作没有停顿。”
方兴没有继续问。
他让陈旭归队完成剩下的折返跑，训练内容没有调整。
陈旭回到起点，跑完最后一组，他的动作在转弯的时候出现了一个细微的变化，脚腕在转弯落地之后向内侧转了一下，幅度与他在感知中描述的一致，但他没有停下来确认，继续跑完了剩下的距离。
训练结束之后，方兴坐在长椅上翻笔记本。
陈旭换好鞋之后走到他旁边，没有立刻走，在长椅边站了一下：“方教练，我刚才折返跑的时候转弯那一下，脚腕是向内侧转的。”
“你以前转弯的时候脚腕不转向内侧。”
“以前是向外转的。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会往内侧转。”
方兴合上笔记本：“你今天在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脚腕怎么转？”
“没有想。跑的时候脚腕自己转了。”
方兴站起来，走到器材室门口把最后一摞标志盘放回架子上，然后走回长椅边：“你刚才说段睿停球之后脚腕向内侧转，你在折返跑转弯的时候脚腕也向内侧转了。这两个动作之间的间隔有多长？”
陈旭站在长椅边想了想：“他做触球练习的时候，我正在跑第三组折返跑。大概是在我跑到第二个弯道的时候，他的动作传过来了。”
“你跑第二个弯道的时候，脚腕向内侧转了。”
“对。”
方兴拿起长椅上的笔记本，翻开到最新一页，在陈旭的记录下方写了几行字：“感知内容：段睿触球动作。执行动作：转弯时脚腕向内侧转动。时间间隔：感知与执行同步发生。”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锁好器材室的门，沿着土路走回办公室。
陈旭背上包走到铁网门口，推开门的时候侧过头来：“方教练，我明天训练的时候，如果再感觉到他的动作，我要不要停下来？”
“不用停。继续做你正在做的动作。”
陈旭推开门走了出去。
方兴坐在长椅上，在所有人都走了之后，他翻开笔记本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陈旭的感知正在从环境和位置信息向动作信息扩展，并且在动作信息层面已经开始出现同步执行的现象。
那个动作是在无意识中发生的，陈旭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往内侧转，只是身体在接收到信号之后自动执行了。
方兴没有把这一条记录继续往下写，他合上本子，站起来锁好门，沿着土路走回办公室。
路灯正在开始亮起来，在他前方的路面上铺开一段一段的光区。
当天晚上方兴坐在办公室里打开电脑，翻到段睿的数据页。
传球评分在涨，短传成功率在涨，长传到位率在涨。而陈旭在这边的训练中开始同步执行段睿的触球动作，两个时区之间的连接正在从感知层面扩展到执行层面，从接收信号扩展到复制动作。
方兴关掉页面，在桌前坐了片刻。
窗外的路灯正在夜色中持续亮着，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桌面上形成一个窄长的亮块，照亮了键盘的边缘。
他站起来，关灯锁门，在夜色中穿过巷口，走向城中村的方向。
铁网门的方向在他身后的夜色中持续亮着，那道跨越时区的连接正在以稳定的频率传输着动作信号，而陈旭正在以越来越高的精度接收并复现这些信号。
方兴走完最后一段路，推开门走进了楼道里，声控灯在他身后亮了一瞬，然后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