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结束之后，方兴正在场地边整理训练包。
五人在替补席旁边换鞋喝水，邱阳坐在长凳上，把球鞋的鞋带解开又重新系了一遍。
陈旭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自己脚腕上被对方蹬踏留下的一道浅色印痕，用手背蹭了一下。
林远躺在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灰蓝色的天空。
方兴把训练包拉链拉好，准备带他们去食堂。
这时候他听到身后有人叫了一声：“方教练。”
他回过头。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边线外侧，穿着阿贾克斯青训教练组的深红色外套，胸前印着俱乐部的标志。
他头发灰白，面部的轮廓很深，手里拿着一本卷了角的笔记本。
方兴认出了他——比赛的时候他一直坐在看台第一排，旁边放着战术板，整场比赛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我是阿贾克斯U17预备队的教练，叫范德贝克。”
他伸出手来，方兴跟他握了一下。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英语发音带荷兰口音，“我想问一下，你们队里那个穿二十二号球衣的球员，叫什么名字？”
方兴看了一眼场地对面。
段睿正站在阿贾克斯替补席旁边，跟队友一起收拾装备，背对着这边。
“段睿。他是你们预备队的球员。”
“我知道他是我们的球员。”
范德贝克说，“我看了他三场比赛，每次都觉得他踢球的方式不太一样。他的跑位选择跟其他球员不一样，传球之前的观察习惯也不一样。我刚才问了他，他说他的基础训练是在中国完成的，后来才来的阿贾克斯。”
方兴没有接话。
范德贝克翻开手里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我今天看了他在场上跟你们那个十四号的对抗。十四号的跑位节奏跟他很接近，传球线路也有相似之处。他们两个人之间有一种默契，不是通过语言沟通形成的，是通过跑动路线和出球时机来完成的。这种默契在欧洲青训体系里很少见。”
“他们在一起训练了将近一年。”
“一年就能形成这种默契？”
范德贝克把笔记本合上，“我在阿贾克斯青训部工作了十五年，训练过很多批球员。大部分球员之间的默契需要两年以上的同场训练才能形成。你们那个十四号——邱阳——他今天在场上做的几次出球选择，跟段睿在预备队训练中做的选择高度一致。不是相似，是高度一致。”
方兴站在边线外侧，风从草皮方向吹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掀了一下。
他开口说了一句：“他们在训练中有共享的节奏。”
“什么样的节奏？”
“跑动节奏。接球之前先看人，出球之前不犹豫，传完球之后继续移动。他们把这些做成了习惯。”
范德贝克看了方兴两秒，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合上：“方教练，我可以留一下你的邮箱吗？我想在接下来的训练中继续观察你们队里的球员。不是为了签人，是为了观察训练方式。你们训练出来的球员踢球的方式跟欧洲青训体系下的球员不太一样。”
方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范德贝克接过来看了一眼，放进口袋里，然后转身朝阿贾克斯替补席的方向走了。
他在经过段睿旁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拍了一下段睿的肩膀，说了一句什么，段睿点了一下头。
方兴收回目光，走到场地中央把五人叫到一起。
邱阳已经换好了鞋，背着包站在他旁边。
方兴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邱阳换上了那双卢正阳给的深蓝色球鞋，鞋面上沾着今天的草屑和泥点。
“去吃饭。”方兴说。
五人跟着他往食堂的方向走。
段睿从阿贾克斯替补席那边走过来，跟在他们后面大约两步的位置。
邱阳走在队伍最前面，他回头看了一眼段睿，没有停下来等，继续往前走。
段睿也没有加快脚步，保持着那个距离跟在他们后面。
方兴走在中间，听着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步频相近，落点不同，一个偏左，一个偏右，但节奏同步。
食堂门口，段睿走上前来，在门口站定，侧过头看了方兴一眼：“方教练，范德贝克刚才跟我说，让我下个月的训练中试着改一下跑位习惯。他说我的跑位选择太固定了，需要增加一些变化。”
方兴在门口停下脚步：“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段睿想了想：“对。但我现在的跑位习惯是从国内带过来的，改起来需要时间。”
“那你改的时候，不用把原来的东西丢掉。在原来的基础上加变化就行。”
段睿没有接话，推开门走进了食堂。
方兴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进餐台旁边，拿起一个餐盘。
邱阳已经站在餐台前面选菜了，段睿站到他旁边，两人隔着餐台的距离，没有交谈，但方兴注意到邱阳在夹菜的时候往段睿的盘子里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夹自己的菜。
方兴走进食堂，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范德维尔从另一侧的门走进来，端着一杯咖啡在他对面坐下：“范德贝克刚才找你说话了？”
“他问了段睿的名字。”
“他跟我说了。他说他想继续观察你们的训练方式。”
范德维尔喝了一口咖啡，“我说你们下周还有两场比赛，可以继续看。”
方兴靠在椅背上。
食堂里很安静，只有餐具碰撞的声音和远处厨房的排风扇声。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餐台方向——邱阳和段睿各自端着餐盘，在靠窗的桌子旁边面对面坐下了。
陈旭坐在邱阳旁边，林远坐在段睿旁边，张萌和何冲坐在两端。
六个人坐成一圈，没有人开口说话，但他们之间的间距和位置关系跟在国内训练时几乎一致。
方兴收回目光，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窗外，阿贾克斯训练基地的草皮在下午的光线中泛着一层均匀的绿色。
明天是休息日，后天第二场对安德莱赫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