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兴是在训练结束之后才看到那条推送的。
他坐在新场地的长椅上翻笔记本，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屏幕上弹出一条体育新闻推送，标题里有陈思远的名字。
他点开，看到是一篇专访，配图是陈思远穿着荷甲球队训练服站在球场边的照片，背景是荷兰阴沉的天空和修剪整齐的草皮。
方兴没有看完整个页面，先看了一眼开头几段，目光在“启蒙教练是方兴”这几个字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
记者问的第一个问题是关于陈思远职业生涯的起步阶段。
陈思远在回答中提到了他在学校操场后面被校队开除之后坐在台阶上发呆的那段经历。
他说那时候他已经不踢球了，每天放学之后坐在台阶上看着操场，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后来有一个人走到他旁边，在旁边坐了三天。
陈思远说，第一天那个人没有说话，第二天也没有说话，第三天也没有说话。
第四天，那个人问了他一句：“你今天有空吗？”
方兴看到这里的时候把手机放了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场地上的灯光正在亮起来，把草皮照成一层均匀的暖绿色。
他又拿起手机继续往下看。
记者问陈思远，那个人是谁。
陈思远说：“方教练。他带了我两年多，后来我去了荷甲。”
记者又问，方兴当时是怎么发现他的。
陈思远说：“他没有发现我。他就是坐在旁边。我在那里坐了三天，他也在那里坐了三天。第四天他问我要不要踢球，我说好。”
方兴看到这里的时候没有继续往下看。
他坐在长椅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场地上的球员们在收拾器材。
邱阳正在把标志盘摞好放进器材室，陈旭在球门旁边捡球，林远在边线附近做拉伸，张萌和何冲在长椅另一端换鞋。
方兴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把剩下的部分看完了。
陈思远在采访中还提到了一件事——他第一天去训练的时候，方兴没有让他做复杂的动作，让他先跑了两圈，跑完之后问了他一句“你跑得快不快”。
他说自己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校队教练说他不够快。
方兴让他跑了一趟，然后说了一句“你跑得确实快”。
陈思远说那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他跑得快。
方兴看完最后一段的时候，陈思远说了一句：“他让我知道，跑得快也能踢球。”
方兴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邱阳从器材室门口走过来，在长椅边站定：“方教练，陈思远那篇采访你看了？”
“看了。”
“他在采访里说你在台阶上坐了三天。”
“他坐了三天，我也坐了三天。”
邱阳站在长椅边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深蓝色球鞋，然后抬起头来：“方教练，陈思远在荷甲站稳了轮换，他现在是你带出去的第几个在五大联赛或者荷甲比甲这些联赛踢球的？”
“第四个。周晨在荷甲，蒋晓东在中超，卢正阳在德甲，陈思远在荷甲，段睿在阿贾克斯U17。加上邱阳刚进的国少队，一共五个。”
邱阳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没有接话。
他站了片刻，走回场地中央继续收器材。
陈旭从球门那边走过来，在长椅边站了一下：“方教练，那篇采访我看了。陈思远说他第一天来训练的时候，你让他先跑了两圈。”
“你第一天来的时候，我也让你先跑了两圈。”
陈旭站在长椅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腕，然后抬起头来：“那你第一次看我的时候，觉得我跑得快不快？”
“你没陈思远快。但你跑得比他久。”
陈旭没有再问，背上包走到铁网门口，推开门的时候侧过头来：“方教练，我明天训练之前会把陈思远那篇采访再看一遍。然后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明天再说。”
陈旭推开门走了出去。
方兴坐在长椅上，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才站起来锁好器材室的门。
他沿着土路走回办公室的路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陈思远的号码，打了一行字发过去：“采访看了。台阶那一段，你记得比我清楚。”
陈思远回得很快：“方教练，那段我记了三年，不可能忘。”
方兴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走完了剩下的路。
路灯正在开始亮起来，在他前方的路面上铺开一段一段的光区。
他走进办公室，在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翻到陈思远那一页，在最新一行记录下面写了一句：“采访已发。台阶三天。他记得。”
他合上本子，放回书架。窗外的路灯正在夜色中持续亮着，在桌面上形成一个窄长的亮块。
他坐在桌前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锁好门，在夜色中穿过巷口，走向城中村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