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最后一周,方兴在办公室里把所有的笔记本摊在了桌面上。
最早那本深蓝色笔记本已经用了将近两年,封面的边角磨出了白色的纸屑,书脊处用透明胶带粘过两次。
第二本封面是灰蓝色的,边缘还保持着硬挺的直角,但内页的纸张已经被翻得微微发软。
第三本是深绿色的,第四本刚启用不久,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
他把四本笔记本按时间顺序排好,从左到右,从最早到最近。
桌上腾不出太多地方,他把训练计划表和球员档案挪到了长椅上,只留下笔记本、一支笔和一杯凉透的水。
方兴翻开第一本第一页。周晨的名字写在最上面,字迹端正,下面划了两条线,旁边写着“潜力92”。
他看了一会儿那行字,然后翻过这一页。
第二页是蒋晓东的记录,日期标注在两年前的一个冬天,备注栏里写着“工地搬砖,十七岁,当前能力51”。
第三页是陈思远,当时的数据还是43,旁边有一行小字:“校队开除,跑得快但对抗弱。”
他继续往后翻,翻到卢正阳、邱阳、段睿、陈旭——每个名字第一次出现的那一页,他都停下来看一眼,然后再翻过去。
那些数字在他眼前连成了一条条线。
周晨的当前能力从73开始,每一页涨一点,涨到79,然后跳到82,再跳到88,最后翻到他在荷甲站稳轮换的那一页时,数字停在了91。
蒋晓东的线是从51开始的,中间有一段很长的平缓期,在工地和训练场之间来回摆动了将近半年,然后在中乙试训之后开始往上走,每一页的涨幅不大,但每一页都在涨。
陈思远的起点是43,涨到52,被湘潭拒了两次之后又涨到68,然后去了荷甲,涨到84。
卢正阳的线是从45开始的,在转身动作那一页卡了很久,他翻到那一页的时候看到自己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后来那个问号被划掉了,换成了一个数字,再往后就是德乙、德甲。
方兴把第一本笔记本合上,放回桌角。
他拿起第二本翻到中间,那里记录着段睿训练的那段时期。
段睿的数据从32起步,涨到80,然后去了荷兰。
他翻到后面几页,看到了邱阳第一次在城南荒地踢墙的那次记录,潜力78,备注栏里写着“对着一面墙踢球,球皮磨破了”。
他翻到第三本,陈旭和林远的数据并排出现在同一页上,陈旭的停球脚腕从“需要主动控制”变成了“自然放松”,林远的接球反应时间从“一拍”缩短到了“无停顿”。
他翻到第四本,上面是周宇、方浩、孙哲三个新学员的记录,最新的几页里还夹着一张折叠的纸,是孙哲父亲写的训练笔记,上面用圆珠笔记录着每天的训练内容。
方兴合上最后一本笔记本,把它们摞在一起。
四本笔记本叠起来大约一拳高,书脊朝向同一个方向。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最上面那本封面的边缘,那里有一道浅折痕,是他在某次训练间歇中随手折的,后来忘了压平。
窗外的路灯正在开始亮起来,在桌面上形成一个窄长的亮块,照亮了笔记本的边缘。
方兴坐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A4纸放在桌面上。
他在纸的顶端写了一行字:“年终盘点。”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个表格,列着几行内容:周晨——荷甲,蒋晓东——中超,陈思远——荷甲,卢正阳——德甲,段睿——阿贾克斯U17,邱阳——国少队,陈旭、林远、张萌、何冲——在训,周宇、方浩、孙哲——在训,新学员两人——在训。
他在表格最后一行写了“累计出人:职业队五人,国少队一人。在训:九人。”
写完之后他把这张纸折好,夹进了最新那本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巷子里的路灯把地面照成一段均匀的亮区,铁网门的方向在暮色中显出清晰的轮廓。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来,把四本笔记本按时间顺序摆好,放回书架上。
他在书架前面站了片刻,手指在最上面那本笔记本的书脊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收回来,关掉台灯,锁好门,在夜色中穿过巷口,走向城中村的方向。
他走完第二段光区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侧过头往铁网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已经锁好了,场地空无一人,雪已经化了,草皮上只留下几道被踩过的浅痕。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完了剩下的路。
在他身后的夜色中,铁网门的方向还在持续亮着。
新的一年即将开始,训练营的草皮上还会有新的脚印踩出来,而那些已经离开的脚印正在不同的联赛中继续向前延伸。
方兴推开楼道门走了进去,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后沿着楼梯向上走去。
窗外的路灯透过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个窄长的亮块。
他上了三楼,在门口站了一下,掏出钥匙转动了半圈,门被推开了,又被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