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方兴正站在新场地的器材室门口。
雪不大,细碎的雪粒被风卷着斜斜地打在铁皮屋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草皮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色,在下午灰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
方兴弯腰把门口那排训练球收进器材柜里,关上柜门的时候手指碰到柜门边缘,凉意从金属表面传过来。
训练时间到了,但今天没有人来。
邱阳上周去国少队报到了,要集训到年后才回来。
周宇和方浩的学校期末考试提前了,孙哲的父亲发消息来请了假。
陈旭早上发来消息说感冒了,林远说下午要来但可能会晚一点。
方兴站在器材室门口等了一会儿,把当天训练计划从墙上取下来,在“训练内容”那一栏旁边写了几个字:“雪天。人数不足。改为个人恢复训练。”
他把训练计划挂回去,走到场地中央站了一会儿。
草皮上的雪正在变厚,他留下的脚印在白色地面上形成一串深色的痕迹。
风从围网外面穿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掀起来又放下。
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器材室,从架子上取了一颗球出来,在场地中央对着边线踢了几脚。
球在雪地上滚动的轨迹跟平时不一样,滚到一半就被积雪减速了,停在半路。
他走过去把球捡回来,又踢了一脚,球滚出去的距离比第一脚远了一些,轨迹也直了一些。
他踢到第五脚的时候,球的落点已经稳定了。
他把球捡起来放回器材室,锁好门,站在铁网门内侧看了一眼整个场地。
雪还在下,草皮上的脚印正在被新雪覆盖,边缘逐渐模糊。
林远是下午三点多到的。
他推开铁网门的时候身上落了一层薄雪,抖了抖外套才走进来。
方兴坐在长椅上翻笔记本,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来的?”
“陈旭说他感冒还没好,明天来。”
林远换好鞋之后走到场地中央,在雪地上站了一下,然后开始慢跑。
他跑了两圈之后停下来,走到长椅边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方教练,雪天训练跟平时不一样。”
“球滚得慢。”
“对。传球的时候要加力才能传到平时的位置。”
方兴合上笔记本:“那你今天练传球。在雪地上练二十脚,传到边线那个标志盘的位置。”
林远站到起点,开始在雪地上练习传球。
前几脚他的力度偏轻,球滚到半路就停了。
他调整了几次力度,到第七脚的时候球滚到了标志盘附近,第十脚之后落点稳定了下来。
他传完二十脚之后走到长椅边,呼吸频率比平时稍快一些,但动作没有变形。
方兴让他做了几组拉伸,然后结束了当天的训练。
林远换好鞋之后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铁网门口看了一眼场地上的雪,又看了一眼器材柜门上的“启明星”三个字,然后侧过头来:“方教练,今年训练营一共出去了多少人?”
“职业队四个。国少队一个。德甲一个,荷甲一个,比甲一个,中超一个。”
林远站在门口没动,他在脑子里把方兴说的那几个名字对应了一遍——周晨在荷甲,段睿在阿贾克斯U17,蒋晓东在中超站稳了首发,卢正阳去了德甲,陈思远在荷甲站稳了轮换。
加上邱阳刚进的国少队,一共五个人从这块场地上走了出去。
“那训练营现在还有多少人?”
“加上你和陈旭,还有周宇、方浩、孙哲,还有两个新来的,一共九个人。”
林远推开门的时候雪已经停了,他走出去,在门口站了一下:“方教练,明年我是不是也可以去试训?”
方兴坐在长椅上看着他:“你先把传球练到在雪地上不减速再说。”
林远没有再问,沿着土路走了。
他的脚印在薄雪上留下一串痕迹,拐过弯之后被路边的灌木丛遮住了。
方兴坐在长椅上,等林远走远之后才站起来。
他把器材室的门重新打开,把当天用过的球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受潮,然后放回架子上。
锁好门之后,他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上写下了当天的日期和一行字:“十二月,初雪。训练人数不足,改为个人训练。林远完成雪地传球二十脚,落点稳定。”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铁网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场地。
雪已经停了,草皮上的白色正在逐渐变薄,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底下的深绿色。
他推开门走出去,沿着土路往办公室的方向走。
路灯还没有亮,天色正在变暗,路面上有些地方结了薄冰,踩上去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翻到周晨的号码,打了一行字发出去:“你那边赛季结束了?”
周晨回得很快:“上周结束的。方哥,我下个月回去。”
“回来的时候来训练场。”
“嗯。方哥,我看了陈思远的采访。他说的那个台阶,我知道是哪个。”
方兴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推开门走进了办公室。
在桌前坐下来之后,他从抽屉里取出那本深蓝色笔记本——最早的那本,封面的边缘已经磨白了。
他翻到第一页,看到那行字还清晰着:“周晨,高一,73,92,81,低。”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今年的训练数据和球员去向汇总。
他把两页并排放着看了一遍,合上笔记本,放回书架。
窗外的路灯正在开始亮起来,在桌面上形成一个窄长的亮块。
他坐在桌前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锁好门,在夜色中穿过巷口,走向城中村的方向。
路灯的光在他前方铺开一段一段的亮区,他走完了最后一段路,推开了楼道门。
冬天还在持续,但训练营的这一年已经走到了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