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梁来的时候是周二下午，训练还没有开始。
方兴正在办公室里翻中乙准入材料的回执，桌上摊着几份表格和一张已经填了一半的场地照明预算单。
老梁推门进来，没有坐，站在桌子对面看了一眼那张预算单。
“照明设备的钱，我帮你算了。”
老梁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面上，“你之前找的那个五金店报价偏高。我认识一个做体育工程的人，同等规格的照明设备，价格低三成，保修期多一年。”
方兴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列着灯具型号、数量和报价明细。
他看完之后放在桌面上：“你找他谈过了？”
“谈过了。他这周可以过来看场地，确认安装方案。”
老梁在对面坐下来，“另外我跟你说的那笔加投，我已经转过去了。”
方兴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上个月才加过。”
“上个月是上个月。这笔是专门用来做中乙准入的。”
老梁把那张纸推过来，“场地照明、梯队教练的薪资、财务审计费用，这几项加起来比前几个赛季的总支出都高。你手头的资金不够覆盖到赛季开始。”
方兴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张照明预算单，又看了一眼老梁推过来的那张纸。
两笔金额加起来确实不小，足够覆盖中乙准入的所有硬性支出。
他开口问了一句：“你投这笔钱，有什么条件？”
“没有条件。但有一件事我想确认一下。”
“你说。”
“中乙的赛程比中冠长，主客场制，差旅费会翻几倍。你现在的运营模式靠球员转会分成来支撑，但中乙赛季中间没有转会窗，收入周期会被拉长。你打算怎么解决这个时间差？”
方兴把预算单收进抽屉里，关好，然后转回来看着老梁：“我手上有几个球员的合同快到期了。下个月之前，会有一笔转会费进来。”
老梁靠在椅背上：“谁？”
“陈旭。比甲的球队在问他的合同状态。如果谈得成，转会费可以在赛季开始之前到账。”
老梁没有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烟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没有点：“陈旭是你现在球队的主力。你把他卖了，中乙赛季谁替你踢？”
“中乙联赛的注册球员名额是二十五人。我这边现在有二十五个在训，其中几个去年就开始跟着练了。陈旭走了之后，方浩顶上他的位置。方浩去年跟着陈旭练了整整一个赛季，节奏已经接上了。”
老梁把那支烟放回口袋里，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拉开门的时候侧过头来：“方兴，你刚才说陈旭的转会费下个月到账。如果那笔钱没到呢？”
“那就先撑过赛季前半段，等夏窗再操作。”
老梁站在门口没有继续追问。
他把门推开一半，又停下来：“那笔加投已经到账了。你查一下余额。照明工程队后天过来看场地，财务审计那边我把联系方式发你。梯队教练那个事，你联系好了没有？”
“陈哥说明天来面谈。”
老梁点了一下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方兴坐在桌前，把手机打开，翻到银行账户页面看了一眼余额——确实多了一笔，金额跟老梁刚才说的对得上。
他把手机放回桌面上，从抽屉里取出那份场地照明预算单，在预算单的末尾重新算了一遍数字。
老梁找的那个工程队报价更低，算完之后账上还剩一些余量用来支付梯队教练的薪资。
当天下午训练开始之前，方兴把加投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老梁这次加投没有附加条件，但他提的那个问题确实存在——中乙赛季长，主客场差旅费高，转会收入周期被拉长。
陈旭的转会如果能在赛季开始之前谈成，那笔钱可以填补前半段的运营缺口。
如果谈不成，夏窗之前的日子会紧一些，但不是没有退路。
方兴走到场地中央，拍了拍手，球员们从各自的训练位置上聚拢过来。
他看了一圈每个人的脸——陈旭站在队伍最前面，正在用鞋底蹭着草皮上的碎屑；邱阳站在他旁边，把球夹在胳膊下面；方浩站在第二排，低头看着自己脚前的草皮。
方兴开口说了一句：“今天训练内容不变。分组对抗之前，先做两组折返。”
球员们散开，各自回到起点位置。
方兴站在边线外侧，看着他们跑完第一组折返，转弯时脚掌落点整齐，几乎没有偏移。
中乙准入的材料还在审批中，场地照明还没有装，财务审计还没有做，梯队教练明天才面谈。
但训练照常进行，球员们照常跑折返，照常传接，照常踢球。
第二天上午，方兴约了陈哥在训练场见面。
陈哥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运动外套，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鬓角多了几根白头发。
两人在长椅上坐下来，方兴把U15梯队的情况说了一遍——九个人，大部分是十三到十五岁的，基础训练为主，每周三个下午，每次两小时。
陈哥听完之后问了一句：“训练内容你定还是我定？”
“你定。但接球前观察、出球不犹豫、传完球继续跑，这三条不能改。”
陈哥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那我下周一来。训练计划我明天发给你。”
方兴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手。
陈哥走了之后，方兴坐在长椅上，把明天要处理的事情在脑子里排了一遍——上午去会计师事务所谈财务审计，下午带训练，晚上把陈哥发来的训练计划看一遍。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锁好器材室的门，沿着土路走回办公室。
路灯正在开始亮起来，在他前方的路面上铺开一段一段的光区。
他走完第二段光区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陈旭的号码，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明天训练结束之后你留一下，有件事跟你说。”
陈旭回得很快：“什么事？”
“明天说。”
方兴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走完了剩下的路。
在他身后的夜色中，铁网门的方向还在持续亮着。
老梁的加投已经到账，场地照明下周开始安装，梯队教练下周一到位，财务审计后天面谈，陈旭的转会谈判明天启动。
中乙准入的每一项缺项正在被逐条填上。
方兴走进办公室，在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上写下了当天的日期和一行字：“老梁加投到账。陈旭转会谈判启动。梯队教练已确认。”
他合上本子，放回书架，在桌前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锁好门，在夜色中穿过巷口，走向城中村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