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阿权陷入沉思。
独孤行见对方收拳，也后退半步。
过了许久，独孤行见他回神，便拱手道：“前辈恐怕误会什么，我与白纾月之间，不该引起桃缘树反应。”
罗阿权不答，只仰头望树。
这株百年老桃，此刻正经历一场盛大绽放。枝头花簇层层堆叠，花瓣挤着花瓣，压弯枝条，低垂处几乎触到地面。春风穿林而过，成千上万花瓣脱离枝头，在空中打旋，有的扶摇直上，有的斜斜飘落，整座桃花阵内，粉白纷飞，如一场无声大雪。
独孤行望着漫天桃花，一时入神。
他想起与白纾月同舟共渡那一夜，月色溶溶，水波不兴，她靠在船舷边，侧脸被月光打上淡淡银边。递来酒壶时手指相触那一瞬，她低头痴痴笑的模样，独孤行有些怀疑，他与白纾月，是否真有结为道侣的缘分。
罗阿权观他神色，知道也也劝说得差不多了，便拍大腿道：“你自个儿想明白。”
说罢，转身往阵外走去，长衫下摆扫过满地落花，他头也不回，扬手道：“别想跑，我在外头守着，你逃不掉的。”
独孤行伸手想叫住他，罗阿权已大步流星走远，只留一句遥遥传来：“等你好消息。”
独孤行收回手，长长叹气。他望着四面高耸入云的桃树，花瓣还在飘落。
某种意义上，他确实被困在此地。
别无他法，独孤行继续蹲在地上翻找花签。他拨开花瓣堆，一根根捡起散落木牌，看上面名字，不是，放下，再看一根，还不是，又放下。捡到第七根，他手指忽然停住。
白纾月说那支花签上写着他的名字。万一，另一个名字正是白纾月。
独孤行眉头跳一下，把手中木牌翻过来，背面空空如也。
“纾月应该不会如此......”
就在此时，怀中玉簪亮起微弱青芒。
独孤行低头一看，好似春冰初融。一团青碧光华从簪中溢出，落地化为人形。
白纾月白鞋踏于花瓣之上，轻纱裙摆随春风飘扬，裙下玉足若隐若现，脚踝纤细白皙。那脚踝纤细白皙，肌肤薄透得隐隐可见淡青色的脉络。她发丝微湿，鬓角贴几缕碎发，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水汽，混着皂角清苦香气。
显然白纾月是刚在玉簪洞天中沐浴净身过的。
“你怎么又回这里来。”
眼前环境的变化，让白纾月微微一怔，独孤行居然回到桃缘树下了。
“呃......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说要休息吗？”
“嗯......”
白纾月拢一拢碎发，“见你许久不回玉簪，我想出来看看。你倒好，又跑回桃缘树这边来，干嘛呢？”
独孤行本不想答，但被她这么盯着，轻咳一声道：“帮你寻那根花签。”
“花签?”
白纾月神色意外，眼底漾开一抹柔和。
她抚着裙摆蹲下，素白绣鞋没入粉白的落花堆中，轻声道：“我帮你一起，签上有我的灵力标记，很快能找到。”
独孤行没有立刻动作，视线不自觉地扫过她白皙的纤指，沾了花瓣的鞋尖。见她神色清明，唇瓣也褪去了先前那抹惹人遐思的艳红，恢复了清冷的淡色。
“身子好点了？”
白纾月指尖一顿，垂眼道：“洗漱一下，好许多，就是……”
话到一半，她忽地抿住嘴唇，转而低头去翻花瓣，不再往下说了。
“就是什么？”独孤行追问。
白纾月摇摇头，不答反问：“你说帮我找签，找了多久？”
独孤行道：“大半个时辰。”
白纾月皱眉，“为何不用神识？”
独孤行回答道：“因为外面有人守着，我是偷摸进来的。”
恰巧此时，白纾月忽然轻咦一声，眼角余光瞟见桃花瓣下露出一截竹签尾端。她伸手拨开覆盖其上的花瓣，签身完整露出，上端以丝线系一枚小小桃花结，正是她亲手所系。
签面上清晰刻着三个字——独孤行。
“找到了！”
白纾月举起竹签，笑逐颜开。
独孤行心中苦笑，“找了这么久，你一来便寻见，我真是白忙一场。”
白纾月拢袖而坐，将竹签夹在指间把玩，眉眼弯弯，“哪有，你心不在焉，自然没看见。”
独孤行哑然。他确实心不在焉，自打罗阿权走远，脑中反复琢磨那番结缘话语，又惦记明日剑气城剑修将至，心头千头万绪，何处能安。
独孤行摊手道：“让我瞧瞧那根签。”
白纾月手腕翻转，将竹签藏于背后，歪头道：“不给看。签已找到，咱们该回去了。”
说着，白纾月站起身，便要往阵外走。
“等等。”独孤行突然叫住了她。
白纾月回过头来，“还等什么？”
“你不打算把签挂树上吗？”
“......”
白纾月沉默了。
独孤行苦笑道：“况且你也出不去。之前有人来过，结界封闭了，走不掉。”
白纾月眉心微蹙，清眸凝视着他，似想看出些许端倪。
“真的。”
听见独孤行肯定的答话，白纾月嘴角微动，终究只是轻轻嗯一声。
独孤行上前一步，屈膝蹲下，与白纾月相距不过两尺。
“纾月，我就想看一眼签上刻字。”
白纾月却顺势仰面卧于落花之中，将竹签随手藏于腰后裙下，双手枕于后脑，仰面望天，说道：“这里风景真好，你看那桃枝，经夜风一吹，摇来摇去，好似也在看咱们聊天呢。”
独孤行无奈，知道白纾月在敷衍自己，于是他也坐下。他曲起一腿，手臂搭于膝头，侧头看白纾月面孔。
她正对他笑，唇角微翘，眼里映着漫天桃花。
独孤行再度苦笑。
夜风穿林而过，桃缘树万千枝条摇动，花瓣簌簌坠下，有几片落在白纾月额头与发梢，她也不拂，任由粉白点缀青丝。
枝桠交错，承接星光。
二人静坐片刻，独孤行开口了：“天亮前，咱们离开桃缘岛。”
白纾月偏头看他，说道：“这么快？何事如此急迫？”
于是，独孤行将明日剑气城剑修将至之事简略道来，一字不瞒。
白纾月听罢，杏眼圆睁，撑起半身，“那如何是好，若咱们被困此地……”
独孤行抬手虚按，“不必担忧。只要你将那根花签挂上桃缘树，结界自开，咱们便能离开此地。”
他说话时目光移向白纾月腰后，又飞快收回，装作看树上桃花。白纾月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望了一眼，嘴角抿起，不发一言，只是重新躺回去，继续望天。
独孤行偷瞥她侧脸，见她神色如常，便试探道：“你想挂上去吗？”
“想。”白纾月十分干脆。
独孤行踌躇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那签上刻着我名字，给我看一眼，总无妨吧。”
白纾月眼眉弯弯，侧脸对着他，摇头道：“不给。我话未说完，除非你……”
话音未落，她忽地别过脸去，将微红的脸颊藏入阴影中，只余下半边清丽的侧颜。
她什么也不再说了。
“除非什么？”独孤行等不到答案，忍不住追问。
白纾月依旧沉默。然而下一瞬，独孤行忽觉脚背一暖。他低头，只见一只素白软鞋悄然探入他的领地，鞋尖正似有若无地压在他的脚背上。
纤细的脚踝不盈一握，薄如轻烟的素袜自鞋口微微露出，透出内里欺霜赛雪的冰肌，惹人遐思。
她就那样将脚尖停在他脚背上，不动，亦不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独孤行呆坐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