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紓月嚇了一跳,驚愕回頭。門口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借著屋內昏黃的燭光,看清那人面容。
這人不是李詠梅,還能是誰。
她穿一身素色窄袖長裙,腰間懸著一卷竹簡。雖是一路風塵僕僕,發髻已被風吹得微散,衣袖間也沾染了些許泥塵,卻難掩眉宇間的清冷英氣。
“詠、詠梅?”
白紓月傻眼了,李詠梅怎麼會在這里?
這時,心湖中,陳十三的怒罵一聲︰“唉,就差一點,白紓月你這個蠢貨,剛才動作怎麼不快點。”
白紓月臉頰滾燙,慌忙從榻邊站起身,慌亂地攏了攏微亂的紗裙,連手都不知往哪里放,支支吾吾道︰“詠梅,你誤會了!我是在救他……孤行心脈已絕,尋常藥材已無能為力。我只能、只能將一身修為渡給他,借游龍回生訣強行為他重塑心脈……”
李詠梅一言不發,徑直走到床邊,彎腰探指扣住獨孤行的脈門。
屋中安靜片刻,只有燭火 啪輕響。
她站起身時,面色凝重︰“紓月,下次別亂來了,孤行,差點被你氣得氣血攻心了。”
“我......”
“我知道你救人心切,但孤行不會允許你這樣做的。”
“那,那現在怎麼辦?”白紓月驚慌失措。
“心脈枯竭,氣血兩衰,若非以真氣強行灌注,孤行熬不過今夜。”李詠梅轉頭看向白紓月︰“你可知道,若要救活他,須得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白紓月低聲︰“我知道,會吸干我的修為。”
李詠梅柳眉倒豎,罵道︰“明知代價如此,你竟還敢亂來!你如今可是真龍之軀,一身修為皆系于龍氣之上。一旦跌落六境,便再也化不了人形!若獨孤行知曉你為他付出此等代價,你讓他余生如何自處?!”
白紓月欲言又止。話到嘴邊,終究沒有說出口。
李詠梅也不追問,沉著道︰“時間緊迫,你去屋外守著,替我護法。莫要讓任何人靠近此處。”
白紓月怔住了,直到李詠梅又喊了一聲她的名字,這才一個激靈,明白過來李詠梅要散盡自己的修為,去救獨孤行。
“可是……”
白紓月剛開口,便撞上李詠梅的目光,那眼神澄澈堅定,無悲無喜,可以看出,李詠梅已經下定了決心。
“他是我道侶,我理應這樣做。”
白紓月把剩下的話咽回腹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頓了頓︰“我這就出去護法。你……別勉強。”
李詠梅點了一下頭。
白紓月輕輕帶上門。
屋內燭火搖晃,李詠梅垂下眼簾,伸手解開腰間系帶,外衫沿著肩頭滑落。她俯下身,唇瓣貼上獨孤行蒼白的嘴唇,舌關輕啟,體內真氣如決堤長河,萬里奔流,涌入那具冰冷的身軀之中。
屋外天湖如鏡,月華如霜。
白紓月沿著湖岸來回走了數十步,心緒難寧,索性蹲下身,掬起一捧湖水,狠狠拍了面頰。
冰涼的湖水順著指縫間漏下去,滴滴答答落在石頭上。
白紓月總算是清醒了。
“呵呵,呵呵呵.....”陳十三居然在笑,“有趣,有趣。”
白紓月氣憤道︰“你笑夠了沒有?”
陳十三道︰“我提醒過你了,動手之前,我反復問你可想清楚了,當真要走到這一步?你答我,‘為了救他,已無他法’。我再三確認,你卻嫌我聒噪,說‘我意已決,不必再勸’。事已至此,你說,我還能攔得住你嗎?”
“我,我,我......”
“你什麼你,你就承認吧,你剛才動情了!”
白紓月無言以對。她蹲在湖畔,雙手抱膝,望著水中自己的倒影出神。月色沉入水底,被漣漪揉碎成斑駁的碎金。她心境微瀾,思緒繁雜難理,擔憂、愧疚交織于心,罕見地生出了幾分彷徨。
“可惜了,剛才你就差那麼一點,我的計劃就成功了......”
“什麼計劃?”白紓月疑惑。
陳十三的話卻讓白紓月臉都燒開了︰“讓獨孤行采補你啊。”
“無、無恥!”
“呵呵。”對此,陳十三在白紓月心湖中悠悠道,“難道你不想麼?”
白紓月一言不發,只是蹲在湖邊,雙手攥緊衣角。
湖面倒映著月色,被夜風吹皺,一層一層地碎開,又緩緩聚攏。
就在此時,湖邊的小屋那邊傳來一聲悶響。千絲萬縷的璀璨金芒如利劍般激射而出,仿佛屋內正孕育著一輪驕陽。緊接著,一道粗壯如柱的金色氣柱沖破屋頂,裹挾著磅礡的生機直貫雲霄。
湖面頓時被照得亮如白晝,那道光柱在天幕下停留了約莫三息,才緩緩消散,只余滿天流金碎屑般的光點墜落如雨。
白紓月一下站直了身體,一臉難以置信︰“詠梅她……成了?”
陳十三道︰“成了。”
白紓月皺眉道︰“怎麼會這麼快?”
陳十三賤笑道︰“當然快,修為灌頂,直接從頭頂灌輸,能不快嗎?”
“頭頂灌輸?你……那你先前為何那般說?非要我……非要我做那個才能救人?”
陳十三哭笑不得︰“李詠梅與獨孤行同修游龍訣多年,又是名正言順的道侶,心魂相合,功法同源,她只需將一身真氣循著舊路灌頂而入便大功告成。你與獨孤行既無同修之誼,又無男女之合,若想強行續命,便只有陰陽交泰一途。兩者天壤之別,如何能相提並論?”
白紓月怔住了。
這時,陳十三還補了一句︰“你別忘了,當初你只是神魂上與他交融,並非真的魚水之親。”
白紓月望著那道金光漸漸熄滅的屋脊,眼楮被余暉映得亮堂堂的,卻不知在想些什麼。
又過了半炷香的工夫,小屋那邊傳來一聲咿呀響。
門被推開,李詠梅扶著門框,慢慢走出來。衣裳已經穿齊整了,只是發髻散了大半,幾縷碎發垂在毫無血色的腮邊。她拄著一根竹杖,即便每邁一步都要拄杖停頓,暗自調息。
“詠梅,你沒事吧。”
白紓月急步迎上去,托住李詠梅的胳膊。
指尖觸及之處,涼得驚人。
白紓月心中暗驚,李詠梅體內的金丹氣息竟已稀薄到近乎無跡,若非她身上仍縈繞著一縷若有若無的梅香。她幾乎要以為此刻攙著的,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間女子。
白紓月垂下眼簾,問道︰“感覺怎麼樣?”
李詠梅呼出一口濁氣︰“灌頂消耗太大,有些累。”
白紓月又問︰“孤行呢?”
李詠梅望了一眼屋內︰“他沒事,心脈復跳了。只是游龍回生的後遺癥還在,可能得小躺半個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