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纾月松了一口气。
可她才刚抬起头,就撞上李咏梅那双冷冷清清的眼睛。月光落在她眉眼间,像覆了一层薄霜。
白纾月识得那种神色,极少见,只在她真正动了怒的时候才会浮现出来。
白纾月心头一跳,慌忙垂下视线,搀着李咏梅走到屋外的茶亭里。她从方寸物中取出几只白瓷杯,又摸出一小罐茶叶,蹲下身,用亭中炉子上的沸水冲了一盏热茶,双手端过去。
李咏梅没有接,只是靠着亭柱,幽幽地看了一眼白纾月。
“你怎么在这儿?”
白纾月双手捧着茶杯,“我……我听说独孤行出了事,就赶过来了。”
“为何不告诉我。”
“......”
“你刚才爬孤行身上......”
白纾月惊慌失措,只得岔开话题:“咏梅,你还未告诉我,你怎么找到这来了?”
李咏梅垂下眼帘,轻声道:“青纾回来了。我听到消息,就四处找你,怕你出了什么意外,从北山书院一路寻到这儿。结果倒好,一推门,竟撞见你差点把我道侣当炉鼎给采补了。”
白纾月急了:“我不是……”
“你不用解释。”李咏梅打断她,“你只需要告诉我,是不是陈十三逼你这么做的?”
白纾月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心湖中,陈十三顿时勃然大怒:“白纾月!你竟敢把我卖了?你信不信我让你尝尝苦头!”
话音未落,九天之上骤然传来一股浩瀚威压,煌煌如天威降临,裹挟着浓烈到近乎实质的神性,铺天盖地压下。天湖之水仿佛被一只巨掌按住,凹陷下去三寸,湖岸石缝间的青苔寸寸崩裂。
白纾月连反应都来不及,膝盖一软,整个人被压得趴倒在地,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李咏梅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望向夜空。
陈十三真身远在千里之外,仅凭一缕神识便能施展出如此威压,此人的道行,究竟到了何种恐怖地步?
李咏梅沉声道:“陈十三,你到底想怎么样?”
白纾月的身体微微颤抖,再抬起头时,眉眼间已经换了一副神色。
陈十三借着白纾月的嗓音开了口:“李咏梅,你如今道基受损,跌落得连炼气三重的微末境界都未必守得住,凭你也配与我对话?”
李咏梅却不为所动:“你既然已经得到了独孤行的心脏,化出人形,为何还要对孤行和纾月他们纠缠不休?”
陈十三轻笑一声:“我的事,你不必知道。”
“卑鄙小人。”李咏梅冷哼一声。
陈十三见李咏梅如此,也是见怪不怪:“李咏梅,我知道你很是生气,但有一桩事,可以告诉你也无妨,不妨听听。”
陈十三居然会告知她幕后之事?李咏梅假装漠然道:“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事。”
“呵呵,还真是。不妨告诉你,待我他日证道成神,原本还打算留着这真龙之身,做个座下神兽来彰显威仪。如今看来,倒是可惜了这副好皮囊。”
“什么?!”李咏梅握紧拳头。
“我助她蜕皮成龙。若非看中她有化身为白龙的潜质,就凭她这蠢笨性子,在烂泥镇那场大战里,我早让她魂飞魄散了。”
“陈十三,你到底想做什么?”李咏梅握紧手中木杖。
陈十三笑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稍作停顿,他又慢条斯理道,“不过嘛,丑话说在前头,无名天下注定要失守,老子可没兴趣给这方水土殉葬。离去之前,这方天地的造化与气运,本座能掠夺多少便是多少。李咏梅,你若识趣,便带着独孤行找个犄角旮旯苟延残喘,莫要再来碍本座的眼。”
“无耻!”李咏梅气得浑身发抖,“我从未见过你这般厚颜无耻之徒!”
陈十三口中却发出一声轻笑:“天地无情,有些道理,原本就不是能与人说明白的。李咏梅,我好言相劝一句,莫要再听江尘的蛊惑,留守无名天下,不过是螳臂当车,徒劳无功而已。话已至此,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陈十三身子一晃,一道晦暗中隐隐透着金光的虚影自白纾月天灵盖间升腾而起,旋即消散于夜空之中。
陈十三走后,李咏梅顾不得许多,急忙去扶起白纾月。
“你怎么样?”
白纾月勉强笑了笑:“没事,并无大碍。”
李咏梅看着她的眼睛,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当初在烂泥镇那一战,是你出手救了我们?”
白纾月略微呻吟,点头道:“准确来说,是陈十三借我的躯壳,施法激活了烂泥镇的风水大阵。”
李咏梅低声喃喃:“原来那天那道白光是你。”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白纾月撑着身子坐起来,“咱们得赶紧离开这里。追杀独孤行的那个女人,此刻还在玉簪天地里没有走远。”
李咏梅神色一凛:“是谁?”
白纾月道:“一个叫王清菡的邪修。”
“王清菡……”李咏梅沉吟良久,眉目微蹙,“这名字好耳熟。她不是白鹤真人的徒弟么?怎么会在此地?”
话音未落,对面山阶上忽然有一道身影掠空而来,身形轻灵矫健,脚尖在山石间一点即起,不多时便落到院前。
“谁?!”
“是我,柳叶儿”
柳叶儿一脸风尘仆仆,见到屋前坐着李咏梅这个面生女子,脚步微微一顿,看向白纾月。
“她是谁?”
白纾月轻咳一声:“她是独孤行的道侣。”
“道侣?”柳叶儿眼睛一瞪,满是惊疑。
她又看一眼白纾月,又瞥了瞥李咏梅,迟疑道:“那白姑娘你刚才……”
白纾月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凉,仿佛李咏梅的目光正落在自己后颈上,于是赶紧打断柳叶儿的话:“是李姑娘救的孤行。柳姑娘你这时候回来,莫非是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柳叶儿轻咳,见白纾月神色,她大概也知道是什么情况了。她揉了揉鼻子,仔细回想自己看到的事物,缓缓答道:
“那个叫王清菡的邪修,好像误入那座剑山的虚影了,至今未见出来。”
“剑山虚影?”李咏梅皱了皱眉,望向白纾月。
白纾月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那是什么。就是东边那座山,原先普普通通,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通天石阶,远远望去,像一柄插在天地间的长剑。”
李咏梅沉吟片刻:“东边……若我记得无差,那边应是一片延绵群山才对。”
白纾月点头道:“本该是没有的,可如今却平白多了一座剑山虚影,不知是什么来头。我见王清菡追得急,情急之下便将那姻缘绳抛向了剑山方向。未曾想,她竟当真不管不顾地追了进去。”
柳叶儿忍不住插嘴:“那她会不会从里面走出来?万一她脱困而出,咱们岂不是又要被她找上门来?”
比起这个,李咏梅倒是更在意白纾月刚才说的那条「姻缘」绳。
“纾月……”
“怎么了?”
“没什么了。”
李咏梅却摇了摇头,转移话题道:“她没那么快出来的。这玉簪是独孤行父亲的遗物,由其师陈尘亲手炼制。看似只是一枚温润的玉饰,实则内藏芥子乾坤。至于此方天地藏了什么门道,连我也只知皮毛。王清菡被执念蒙心,贸然闯入剑山,想要脱身,绝非一时半刻之事。”
柳叶儿闻言,悄悄松了一口气,嘀咕道:“怪不得……我之前见到这片天湖的时候,就觉得不简单。”
李咏梅听了这话,却忽然板起面孔,目光直直落在柳叶儿脸上。
“柳姑娘是如何知道这天湖不简单的?”
姑娘说话时,柳叶儿感到一阵莫名的压力,说不出是何感受,但就是觉得她有些特别。
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答道:“我、我就是进此地休息,见风景正好,一时兴起,便下去泡了个澡。然后就察觉到那湖水灵气充沛,格外适合修炼吐纳。除此之外……”
她突然不说了,似乎有些词穷。
李咏梅没有就此罢休,问道:“柳姑娘,当真没有别的了?”
柳叶儿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发毛,连连摆手:“没有!李姑娘你还不信我?”
李咏梅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鼻子里哼哼了两声。
就在此时,屋内忽然传来两声咳嗽。
李咏梅脸色一变,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屋里走去。白纾月和柳叶儿也顾不得许多,跟着一并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