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行正要抬手叩门,门却自己开了。
从里头走出来一人,不用说,那肯定是宋金山了。
这老头今日竟一改常态,穿了件崭新的紫檀色锦缎袍子,外罩一件玄色暗纹马褂,腰间系着一条镶玉腰带,脚踩一双千层底福字履。银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盘着两枚核桃,行走之间龙行虎步,武道宗师气度毫不掩饰。
独孤行愣住了,连续看了好几眼,才确信自己没有认错人:“宋老头,你转性了?”
“哼!新年来来的,你给我说这种屁话?”
“咳咳,也是。想着大年初一,给您老拜个年——”
“哼,这还差不多。”
宋金山瞥了他一眼,将核桃在掌中转了转,开口道:“找我有事?”
独孤行点头:“一点小事。”
宋金山摆手打断他:“少废话,边走边谈吧。”
他说完,也不等独孤行应答,径自迈步向巷口走去。
独孤行愣了一下,只好抬脚跟上去。
两人沿着石板路走了一段,来到镇中的那条河边。
河上横着一座石拱桥,桥头有零星几个人正在燃香拜河神,供品也不过是几条年糕、一碟果子,比起镇上集市的香火鼎盛,倒是冷清许多。
宋金山在桥头停下,望着流淌的河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吧,什么事?”
独孤行反问:“是我来拜年的,怎么反倒成了您问话?”
宋金山气笑了:“你小子平日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会有好事找我?”
独孤行也笑:“真是小事。”
宋老头却不上当:“我可没钱给你发彩头。”
独孤行暗想,这老头穿了一身新衣裳,骨子里果然还是老样子。
“我过几日可能就会离开烂泥镇,此去一别,不知多久才能回来。想请您帮我多照看咏梅。”
宋金山手里的核桃一顿,眼皮微微抬起,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如常。
“去哪儿?”
“剑气峡。”
独孤行没有停顿。
宋金山脸色变了变:“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你跑去那儿做什么?”
独孤行看向河面,轻声道:“南妖那边有动静了。听说出了一尊不得了的大妖,飞升境的。”
“哦?你如何知道这些的?”宋金山眉头紧皱。
独孤行收敛神色,半真半假道:“算命算的。”
宋金山哼了一声,明显不信:“少拿鬼话糊弄我!”
独孤行对此只是望着河水,声音也肃然起来:“宋老头,我这些皆是推演之词。事关重大,我拿不出十成的把握,自是不敢在您面前妄下定论。”
宋金山也知道独孤行有自己的考虑,便没有再多追问。
“既然你不愿多说,我也不再逼你。李咏梅那边,你只管放心,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在烂泥镇一日,便不会有任何人动她一根汗毛。”
“真的?”
“难道还有假?怎么,不信我?”
“没,只是知道你很少出手。”
“呵,那是。但谁叫你是我半个徒儿?”
独孤行怔了下神,自己何时成他徒弟了?
似乎是看穿了独孤行的想法,宋金山悠悠一笑:“那你可得问你师父陈尘了。”
对此,独孤行闻言洒然一笑,只是拱手作揖,深深行了一礼,道:“那就谢绝宋老厚爱,晚辈没齿难忘。”
“哦?”对于独孤行的回绝,宋金山深感意外。
就在此时,独孤行直起身子,从怀中取出一卷竹册,双手递过去:“还有一事,想请你老收下这个。”
宋金山挑眉,竹册页首用细绳编缀,竹片发黄,一看便是经年累月所成之物。他接过那卷竹册,低头看了一眼。只是翻开的第一页,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间停住了。
“这是……”
宋金山抬起头,神色不定地看向独孤行。
独孤行只是道:“这里面记载了一些改命的道术,能消除命牌的限制。我想,你老或许会感兴趣。”
宋金山握着竹册的手微微收紧,手指掠过竹片上的刻字,良久,才将竹册仔细收入袖中。
“这份礼,可不算轻啊。”
“自然,不这样,我也没把握将自家姑娘托付于你。”
“呵呵,你小子看人真准。”
宋金山倒是也不含糊,直接将独孤行的竹简收下了。
随后独孤行会心一笑,拱手道:“我还有其他事要办,就此别过。祝宋老新的一年,更上一层楼。”
“这么快?不进我府上坐坐?”
“还是别了,你老家的东西,我这小小茶农,可不敢碰。”
宋金山望着独孤行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大笑出声,笑声在河面上震荡开来,惊起几只落在桥头的新鸟。
他摇了摇头,轻声感叹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
另一边,独孤行走在长街上,经过那座铁匠铺时,脚步微微一顿。
铺门敞着,往日里那些披甲持刀的天策府将士竟一个不见。门前空荡荡的,只有灶膛里透出一点残余的余温。
独孤行有些惊异,暗忖道:难道是因为新年,天策府的人都撤走了?
抬脚走入铺中,穿过前堂,绕过那座熄了火的炉台,推开后院的门,只见院中两道身影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
“终于等到你了。”
董浪生抱臂倚着石墙,李弘策负手站在院中,一身便服,但依旧掩不住那股久居上位的贵气。
李弘策笑着踢过来一张椅子。
独孤行看了他一眼,今日可是大年初一,李弘策身为皇族中人,竟然留在烂泥镇不回京朝贺?这种要紧的日子,他居然在此枯等自己?
他压下心头不解,开口问道:“你在此等我,是有什么事?”
李弘策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抖了抖:“那份名单,算一件。”
独孤行自然知道他所指的是什么。
剑气一起,指尖一划,简简单单的人员名单就这样出来了。
李弘策见独孤行如此干脆,也收起笑容,看向独孤行。
“可还有另一桩事。”
“什么事?”
独孤行心下一凛,对于李弘策算计自己的事情,他还是耿耿于怀。
李弘策看着他,缓缓开了口:“你在那座塔里,可曾见过一卷书?或者竹简之类的东西,名字叫《齐天命论》。”
独孤行拳头微收,面上不显,心中却已明了。果然,李弘策早知道那卷古籍的存在。古塔中的《齐天命论》才是他的真目标,追查“黑玉命牌”不过是声东击西的幌子。
独孤行思绪微微一顿,脑海中闪过那卷书中某一篇刻在最末一行的内容。
“天有余而补不足,人不足而补有余。”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批注。
人运有限,夺他人之运而补足自身,此乃为命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