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瞬，独孤行想通了很多事情。
原来《齐天命论》便是制作命牌的方法。
所谓命牌，便是抽取他人气运之物。被种下命牌之人，一生气运皆为其主所夺，只能依附于命牌苟延残喘，而敕令者则可借助命牌操纵其生死荣辱。
然而大道公允，此术有一处无法逾越的缺陷：敕令者必须与种牌之人命数相连，生辰八字分毫不差，方能成契。
所以，苏隰才会大肆在天下各地，寻找同日同月出生的婴儿。
以此来买断活着收割他们的气运，至于不合格之人，则种下普通的黑玉牌，以此操控他们的灵魂。
独孤行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向李弘策：“你此番前来，本就是冲着那卷《齐天命论》去的吧？怎么，你也想效仿那人，行那窃夺他人气运的逆天之举？”
李弘策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独孤行当场戳穿他，让他脸色难堪。
董浪生见状，连忙出声：“独孤行，别讲了。”
李弘策抬手拦下董浪生，看着独孤行淡淡一笑：“无妨。此事你迟早会知晓，本就无需隐瞒。”
独孤行握紧了拳头：“你利用我。”
李弘策悠哉悠哉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却藏着锋芒：“谈何利用？只是一桩交易罢了。”
他略作停顿，声音也随之沉了下来，“你既然看过了那卷书，就该明白它的分量。交出名单和《齐天命论》残卷，我的承诺依然有效。”
独孤行盯着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名单可以给你。但那卷残卷，不在我手上。”
李弘策轻轻笑了一声：“那便换个说法。南霁云的性命，你不管了？”
独孤行不为所动。
李弘策见他毫无反应，心中略感惊讶：“你真的不在乎？”
独孤行依旧沉默。
李弘策皱眉，但细想之下，南霁云背叛独孤行在先，他确实没有相救的理由。但，独孤行不是那种见死不救之人。
于是李弘策换了个方向，慢悠悠道：“那白龙姐妹呢？她们二人在烂泥镇，算是你的至交好友吧？若你不肯将那残卷交出来，我只好请她们二人到府上喝杯茶了。”
独孤行那双冰冷的眼眸蓦然涌起一丝怒意。
李弘策停顿了一下，依旧毫不收敛，意味深长道：“说不定，连那位李姑娘，我也得一并请来才好。”
唰！
一道剑气划破虚空，董浪生只觉眼前一花，根本来不及反应，便听铛的一声——李弘策头顶的发冠应声而碎。
玉屑四溅，他满头长发披散肩头。他脸上的笑意也在此刻终于僵住，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张。独孤行竟敢对他拔剑！
“独孤行！你疯了！竟敢对三殿下出手！”董浪生又惊又怒。
独孤行拂袖敛去周身剑气，冷眼瞥向董浪生：“你我是同一种人吗？你受制于庙堂，处处身不由己。可我并非大隋的臣子，无需向任何权贵卑躬屈膝。我这一生，只凭心意出剑！”
“你...”董浪生沉默了。
随后，独孤行转向李弘策，威胁道：“若你敢动咏梅她们一根汗毛，下一剑，便不再是发冠了。”
说完，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封好的名单，随手掷在地上，没有再多看李弘策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院中一片安静，只有风拂过长街的轻响。
漫长的死寂后，李弘策忽然仰头大笑。他顶着那头被削断发冠后披散下来的乱发，低头瞥了一眼地上的名单，竟笑得弯下了腰，竟似笑出了失态，满是癫狂。
董浪生皱眉，李弘策失心疯了？
董浪生低声劝道：“殿下，齐静文在此地，莫要做得太过。”
李弘策定了定神，伸手拢下头发：“放心，我不是那般小气之人。刚才那些话，不过是逼他表态罢了。谁料到他如此果决。”
董浪生对此，只是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默默喝了一口。
李弘策却忽然转头看向他，眼神微妙：“刚刚独孤行那一剑，你当真拦不住？”
董浪生放下茶杯，慢吞吞道：“殿下说的是哪里话，老夫只是个打铁的，空有一身修为，那小子的剑如此之快，确实是来不及反应。”
他岔开话题，反问，“殿下，此番事情闹得这般大，朝中那边，打算如何应对？”
李弘策哼了一声，眉眼略微舒展：“太子贩卖人口一事已成定局，罪证确凿。至于李徵……他利用命论术制作命牌，夺取他人气运。此事只要传到我父皇耳中，他老人家自然会明白其中利害。”
董浪生自然明白，命论术是制作命牌的基础术法。
一国之君，气运至高无上，岂容他人觊觎？李徵想借命牌凌驾于众臣之上，甚至染指龙脉气运，单单这一条，李正稷就足够治他罪了。
董浪生没有附和，只是又喝了一口茶，缓缓放下杯子，意味深长道：“殿下与太子相争，只怕到头来，会便宜了旁人。”
李弘策的笑意微微一滞，没有说话。
院里安静了一瞬。
.....
同一时刻，独孤行来到了善药堂前。
善药堂还是老样子。
数年光景过去，仿佛不曾在这扇门上留下任何痕迹。门楣上那块匾额依旧端端正正悬着。
堂内，药柜高耸，抽屉上的铜环已被磨得锃亮，几缕阳光从窗台间斜斜落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悠悠浮动。
此刻，杨正德正坐在柜台后头，眯着眼睛整理药材。
堂内比往日多了几道身影，柳叶儿正蹲在角落里，专心致志地捣着药，李罡风在旁边给她递药材，赵昱则倚着门框，手里捏着一片陈皮把玩。
独孤行步入堂中。
柳叶儿几乎是第一时间捕捉到了他的身影。她捣药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
虽然惊喜，但她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继续捣弄着碗里的药材，只是那玉杵落下的节奏明显加快了些。
柳叶儿的神态，自然落在了李罡风眼里。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东方浅夏，努了努嘴，低声道：“看到没？”
然后转头对柜台后的老人说了声，“师父，他来了！”
杨正德头也不抬，手里拣着一把枯黄的甘草，“我没瞎。进门那么大一个活人。”
对于独孤行的到来，似乎有些人就不顺眼了。
赵昱略微皱眉，侧过身道：“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周青崖却挤眉弄眼，朝柳叶儿那边努了努嘴：“你、我、还有罡风，咱们三个谁看不出来？你对人家柳姑娘，那可是有心思的。”
赵昱轻嗤一声：“胡说八道。”
嘴上这般说，眼角的余光却不自觉地朝柳叶儿的方向瞟了一下。
堂内一时安静，只余捣药声有节奏地响着。
美人总是吸人眼球，无论走到哪里，总会引来几道或明或暗的目光，这也怪不得谁。
独孤行没有理会角落里那几道窃窃私语的目光，径直走到柜台前，对着杨正德恭敬地深深一揖。
“杨老先生，当年那副药，晚辈一直未曾当面道谢。今日特来补上这份谢意。”
杨正德放下手中的药草，抬眼看了看他，淡淡道：“小事一桩，不必挂齿。”他站起身，拍拍手中药材屑，神色不动，“来后院说话吧。”
独孤行应了一声，跟着杨正德绕过柜台，掀开一挂破旧的布门帘，走入了后院。帘子在身后落下，轻轻晃荡了几下。
李罡风好奇地探头探脑，也想跟着钻进去，脚才抬起来，便撞上了一道气墙。
“嘶——”
他捂着鼻尖退了两步，龇牙咧嘴，“师父这也太见外了吧！连自己徒弟都不让听！”
赵昱抱臂靠着墙，轻悠悠道：“看样子，杨老先生对独孤行颇为信任。”
李罡风轻揉鼻子，正色道：“其实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坏。”
“哦？”赵昱挑眉。
李罡风道：“你还未曾见过他当年在烂泥镇要饭的样子，那般凄惨，连路边的狗都嫌弃。”
“这和信任他有什么关系？”赵昱皱眉。
“他出身微寒，历经千般磨难，却仍愿出手庇护这方小镇。你说，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去猜忌他这等心性？”
赵昱无言以对，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还在捣药的柳叶儿，试探着问了一句：“柳姑娘，你如何看那小子？”
柳叶儿手中捣药的动作没有停，只简单地答了两个字。
“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