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将那樽残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樽,望着湖面上不断靠近的拾花洲灯火,回头低声问了一句:“独孤行,你老实告诉我,你为何一定要带那白纾月同行?”
独孤行正色道:“因为只靠晚辈一人,恐怕拦不住这场人妖大战。”
杨正德皱起眉头,转过头来,“你如何知道南妖那边一定会动手?”
独孤行斟酌话语,片刻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让杨正德神色震动的话。
“晚辈猜测……我师父陈尘,极可能想借南妖的蛟龙之力,削弱南隋国力。”
“你这话可有什么依据?”杨正德脸色阴沉。
“没有依据,只是猜的。”独孤行一本正经道。
杨正德神色复杂,盯了他好一会儿,见他确实不像是在说笑,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仍带着凝重道:“独孤行,你可知道这种话若传出去,会引起多大的风浪?”
独孤行没有反驳,“晚辈明白。”
他心中却远比口上说的清楚。如今无名天下暗流涌动,北秦这些年厉兵秣马,铁骑南下的意图几乎已摆在明面上,只是一直缺少一个合适的时机。
若是南隋贸然与南妖开战,腹背受敌之下,国力必然大损。到那时,北秦铁骑便可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
荒蛮天下的入侵已经近在眼前,若不能在浩劫来临之前完成无名天下的统合,届时各族各派各怀心思,一盘散沙,根本没有余力抵挡那场灭世之灾。要迅速统合无名天下,削弱南隋几乎是一步绕不开的棋。
然而独孤行实在不明白,若只是为了抵御荒蛮妖族,为何不选择与他国结盟,而一定要占领他国领地。
这盘棋太大,独孤行自知只是窥见了其中一角。
杨正德见他不说话,也不再追问,只是叮嘱了一句:“南妖那边的动静,你多留意些。能不战便不要战,两界一旦动起刀兵,便再难有挽回的余地了。”
独孤行点了点头:“晚辈知道轻重。”
杨正德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岛屿,湖面上那一片黑沉沉的阴影中,已经隐约可见点点灯火。他收回视线,道:“快靠岸了。你且先进玉簪中避一避,老夫带你上岸。”
独孤行会意,也不多言,伸手从发间取下那枚温润的玉簪,递到杨正德手中,郑重道:“那便拜托杨老先生了。”
杨正德接过玉簪,小心收入袖中。
独孤行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清光没入玉簪之中。
船头便只剩下杨正德一人。
老人将竹竿重新提起,慢悠悠地向着那片灯火摇去。
......
与此同时,玉簪天地内,那座临湖而建的茶坊正热闹得不成样子。
一群拇指大小的墨字小人正手忙脚乱地将茶坊架子上的瓶瓶罐罐搬下来,往柜台底下的暗格里塞,有的抱着一只比人还高的青瓷药瓶跌跌撞撞地跑,有的几个人合力推着一只装着丹药的木匣在地上滑行,还有一个小人站在柜台上指手画脚地指挥,急得满头大汗。
茶坊正中央,小木子双手叉腰,一脸邪笑。
“这不是挺能藏的嘛?来来来,让本大爷瞧瞧你们还能往哪儿藏——”
他跳到柜台边上,弯下腰,冲着一只正往桌脚缝隙里钻的墨字小人大声道:“喂,你嘴里叼着什么呢?拿出来看看?”
那墨字小人吓了一跳,死死抱住怀中的小瓷瓶。
小木子嘿嘿一笑,伸出两根手指就朝它抓去。那墨字小人大叫一声,撒腿就跑。
“啊哈,看到你了——”
小木子一个箭步蹿出去,眼看就要抓到那只抱着瓷瓶的墨字小人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背后伸来,提起了他的后领。
“你在做什么?”独孤行的声音从小木子身后传来。
小木子挣扎着转过头,看见独孤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也不心虚,反而理直气壮道:“找仙豆吃啊!你自己说的,让我进来寻些丹药,说话不算话?”
独孤行看了看茶坊里一片狼藉的场面,满地的瓶罐、翻倒的木匣、歪斜的柜台,还有一群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墨字小人,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是让你找丹药吃,可没让你把茶坊拆了。”
小木子撇了撇嘴,“谁让它们把丹药藏那么严实……”
独孤行把他放下来,扫了一眼东倒西歪的瓶瓶罐罐,叹了口气。
随后,他对那群墨字小人道:“辛苦你们了,收拾一下吧。”
他转头看了小木子一眼,“你要吃仙豆是吧?跟我来,我记得有几瓶存放在里间的柜中,那才是好东西。”
原本垂头丧气的小木子顿时精神一震,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独孤行一边鼓弄药丸,一边问道:“小木子,就这么讨厌我?”
小木子撇嘴:“讨厌你?那还用说?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比你更讨厌的人。”
独孤行也不恼,伸手从架子上取下一只青瓷罐子,递到他手里:“既然这么讨厌我,那这东西你还要不要?”
小木子一把抱住罐子,嘴上却不饶人:“要!干嘛不要?你欠我的。”
他低头拨开罐盖,见里面果然装着满满一罐圆润丹丸,每一枚都有股清甜的草木香气,这才满意地合上盖子,又抬眼看了看独孤行,难得正经了一些,“你既然这么大方,那我就告诉你一件事。”
独孤行正要转身离去,听他这么一说,不由得停下脚步。
“什么事?”
“那间天湖小屋里,我前几日瞅见了一枚玉印。上头刻着「齐身静心」四个字。就搁在茶座上,我见没人动,我就把它藏纾月姐的床底了。纾月姐,应该还不知道。”
独孤行安静了一息,灰袍带起一阵风,眨眼便消失在茶坊门口。
小木子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嘀咕了一声:“跑得比兔子还快……还说不在意呢。”
独孤行几步便穿过山崖,来到天湖湖畔的小屋前。竹门虚掩着,他推门而入,便看见白纾月正坐在窗边那张矮案前。她手中拿一块细软的棉布,正仔细擦拭着案上那枚青玉印章。
旁边一个小石人,正绕着一只茶碗转来转去,好奇白纾月手中的物件。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等孤行回来。”白纾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独孤行,一脸惊喜,“孤行,你看我发现了什么。”
独孤行望着印身四周却有三个明显的缺角,答道:“这就是那「齐身静心」印。”
白纾月闻言,抚摸着玉印通体莹润的玉质,轻轻问道:“怎么缺了三个角?”
独孤行在案旁坐下,目光落在那枚印上,沉默了一瞬,才道:“因为强行发动了三次静心,每次发动之后,玉印便会碎裂一角。”
白纾月的手微微一顿,没有追问那三次静心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发动的。她只是将玉印用那块棉布仔细包好,双手递给独孤行。
“那你该好好保管它。这种宝贝,摔一次少一次,不值当为了逞强而糟蹋了。”
独孤行伸手接过,低声道:“我知道。”
白纾月知道独孤行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便起身理了理裙摆,朝房门口走去,经过他身旁时,轻声道了句。
“我去歇息了。”
“嗯,好好休息。”
随后,白纾月便出了门,竹帘在她身后轻轻落下。
独孤行独自坐在案前,将那只包好的玉印放在掌心里,低头看了许久。窗外天湖的水光映进来,在竹墙上投下一片一片晃动的光影。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
“齐先生,原来你送的别礼,在这儿等着我呢。”
回想起离开小镇时的那缕春风,大概就是齐静文吧。
独孤行将玉印小心收入怀中,起身回到那间属于自己的屋子。
推开门,独孤行微微一愣。屋内窗明几净,竟与他离开时的凌乱大相径庭。榻上锦被叠得方正,窗台的油灯添满了油,空气中还飘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似乎是有人刚在这里点过安神香。
小行行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白纾月进过房间。”
“你是说……白纾月来过我这间屋子?”独孤行问道。
小行行点点头,“我叫她别动你的书,但她还是帮你贴心整理了。看来她还真把自己当成你的仆人了。”
独孤行苦笑了一下,“她性格就这样,和咏梅很像。”
他合上门,在床沿坐下,将玉印放在枕边,合眼盘膝而坐。
“小行行,我要修炼了。”
小石人闻言,也盘膝在独孤行身旁坐下。
时间无声无息地流逝。
等独孤行再次睁开眼时,天湖上空已经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第二日悄然来临。
他静坐了一整夜,他也算将体内那几条受损严重的经脉重新打通。一夜下来,收获不能说没有,但距离他想要的境界恢复,还差得太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细细感知着经脉中的真气流动,心脉处那道伤口虽然已经被李咏梅渡来的真气修复了,但真气运转到那一段时仍然滞涩不畅,仿佛河道中横着一块巨石,水只能从缝隙间绕行而过。
而且,经脉里好像有一股黑气萦绕不散?
看来,他若想重返昔日的巅峰,绝非朝夕之功。
正当独孤行为此事暗自烦恼之际,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识海深处响了起来,沉闷闷的,似乎刚从一场长梦中苏醒:
“吾,终于又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