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了好一會兒,除了外面有一段時間的吵鬧外,就沒有其他聲音。
獨孤行通過鬼耳符側耳听了一陣,確定院牆外已無腳步與呼喝聲,才壓低聲音道︰“應該都走了。”
他說話時,溫熱的鼻息恰好拂過白紓月白皙的後頸。她身子微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然而,那隱在濕透羅襪下的十根玉趾,卻悄然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你往那邊去一些。”白紓月垂下視線,矜持道。
獨孤行這才意識到兩人貼得太近,想挪動半分,卻發現自己已抵住缸壁,退無可退。
“呃,這水缸就這麼大,我沒法再讓了。”
他側耳又听了片刻,覺得應該沒人了,便將手撐在缸沿,準備起身︰“差不多了,我先出去看看——”
白紓月卻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再等等。”
獨孤行被她拉住,只好重新蹲回去,“那好吧,再等等……”
盡管刻意躲閃,但獨孤行眼中還是余光掃過了白紓月緊貼身段的濕透裙裾,喉嚨不自覺的滾了滾。
又過了一炷香時間。
獨孤行盯著缸壁,終究還是有些按耐不住道︰“紓月,還是出去吧。一個堂堂金丹躲水缸里這種事,若是傳出去,我可真是沒臉見人了。”
話音未落,頭頂上方忽然傳來一聲醇厚的嗓音。
“知道沒臉見人就好。那你還蹲里面做什麼?真當自己是只老王八?”
獨孤行愕然抬頭,水缸的木蓋已被揭開,刺目的天光傾瀉而下,正好對上楊正德那張寫滿“非禮勿視”的尷尬老臉。
白紓月猛地意識到自己還坐在獨孤行懷里,清冷的眼底閃過一絲罕見的慌亂。她迅速側過身去,攏了攏濕透的衣襟,偏過滾燙的側臉,強作鎮定地喚了一聲。
“讓楊先生見笑了。”
“原來是你啊,楊掌櫃。”
老人蹲在缸沿旁,低頭看著他,一副又好氣又好笑的神情︰“堂堂一個金丹修士,蹲在人家院子里的大水缸里躲追兵?成何體統!”
獨孤行苦笑,“楊老,這山莊外面圍了一圈高手,我帶著紓月她無處藏身,只好出此下策。”
楊正德冷哼一聲,卻也不得不承認這損招確實管用。剛才他神識掃過全院,差點就漏了這處死角。那兩張天聾地啞符把缸里的氣息隔絕得干干淨淨,要不是他熟知獨孤行這小子一肚子壞水、專愛出其不意,誰能想到兩個堂堂金丹境的高手,會擠在水缸里當縮頭烏龜?
“行了,別廢話了。”楊正德敲了敲水缸,“出來吧。可知這是何處?這是桃緣島主黃洗的別院。擅闖此地,若被巡守弟子發現,按規矩可是死罪。”
獨孤行也沒想到事情會鬧到這種地步。
“說吧,他們為何要追你?”
“湖邊我只是在湖邊看個熱鬧,那花球忽然就朝我飛過來了。”
楊正德听了這話,臉上寫滿了無言以對︰“你跑到人家的招親大會去湊熱鬧,還接了花球?你知不知道那位拋繡球的郡主是什麼來頭?”
獨孤行搖了搖頭。
楊正德嘆了口氣︰“那是大慶國的拾花洲的郡主陸映雪,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是當朝炙手可熱的一位貴女。就連各宗掌門見到她,都要禮讓三分。你倒好,稀里糊涂就接了人家的花球,真是淨給我惹麻煩。”
獨孤行苦笑不已。正要開口解釋,遠處卻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正朝著這座庭院的方向快速逼近。
獨孤行當即立斷道︰“楊先生,既然你在此處,那我便不與那幫人踫面了。我與紓月先躲入咫尺物中避一避,這枚玉簪就拜托你代為保管。”
楊正德眼皮一跳︰“你——”
話未說完,獨孤行已經取出腰間那枚玉簪,塞進楊正德手中。他伸手拉起白紓月,兩人的身形齊齊一晃,如同一縷輕煙消失在原地。
原地空空如也。
門外腳步聲越來越近,楊正德卻是哭笑不得。那小子走之前居然還將整口水缸都收入咫尺物里了。
院中恢復了寂靜。
楊正德整理好袖口,來到庭院中央,氣定神閑地負手而立。
幾乎在他站定的同一瞬,砰的一聲巨響,厚重的院門被一股蠻力撞開,一名身穿玄色勁裝的年輕女子帶著七八名甲士大步踏入院中。
那女子看模樣身量高挑,腰懸一把窄刃長刀,長刀上纏著細麻繩,刀穗下是一塊刻著“陸”字的身份牌。
她便是陸家安排在陸映雪身邊最得力的護衛統領,姓蔡,單名一個苓字。
蔡苓目光掃過庭院,見只有楊正德一人站在院中,先是微微一愣,隨即認出老人身份,面色頓時一變,連忙收刀拱手。
“蔡苓見過楊老先生。不知楊老先生在此,多有冒犯,還望恕罪。”
楊正德淡淡點了點頭,算是還禮︰“蔡統領不必多禮。這般興師動眾,是要做什麼?”
蔡苓直起身來,目光飛快地在院中幾處角落巡了一圈,口中答道︰“楊老先生有所不知,今日郡主的招親大會上出了岔子,一名灰袍男子接住了花球,竟敢出言推辭不肯認親,隨後又公然施展身法逃遁。我等奉命追捕那人和一名白裙女子,一路追至此地,便不見了他們蹤影。敢問楊老先生可有看到那一男一女?”
楊正德慢悠悠地看了她一眼,問道︰“這地方,可是島主的府邸?”
蔡苓聞言,神色微微一僵︰“是……但這其中確有緣由,那名男子來歷不明,行事鬼祟,我們擔心他擅闖島主宅邸會對島主不利,這才……”
楊正德沒等她說完,便擺手打斷︰“老夫在此處飲茶養神已有一個多時辰,未見半個外人進來。蔡統領若是不放心,可以帶人搜上一搜。不過老夫有一句話要提醒你。島主清修之所,可不是尋常人能隨意走動的地方。”
蔡苓聞言,面上略顯遲疑。
“蔡統領,怎麼辦?”底下一名士卒問道。
“還能如何,搜啊!找不到人回去,如何和家主交代。”
蔡苓正要命人分散搜查,楊正德卻忽然不再多說半字,大袖輕拂。一股恐怖的威壓瞬間落下,院中護衛甚至來不及反應,幾乎在同一瞬間膝蓋發軟,伏倒一片。就連蔡苓也是單膝支地,雙手撐在地上,連抬頭的力氣都使不出來。
蔡苓心頭大駭,哪還敢有半分遲疑,連忙磕頭求饒︰“晚輩知錯……是晚輩冒犯了楊老先生,求您高抬貴手。”
威壓來得快去得也快,楊正德輕輕拂袖,庭院中那股讓人喘不上氣的壓迫感便消散得無影無蹤。
“蔡統領,老夫說了,此處沒有外人來過,眾位不妨去別處找找。”
蔡苓還想懇請楊正德高抬貴手,楊正德一個正眼掃來,直接嚇得她躬身抱拳,帶著部下就要退出庭院。
然而此時,院門外卻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又一批人馬趕到了。
這次,這一批人與蔡苓那隊鐵甲護衛不同,統一的青灰長袍,袖口繡著桃花紋,看來是這座島上的嫡系弟子。
為首的是一名身穿高大的中年男子,姓茅,名仲平,是島主黃洗麾下的執事統領,一雙細長的眼楮精光內斂,一看便知是心思縝密之人。
茅仲平跨入院中,看見楊正德與蔡苓二人對峙的場面,心中便已猜到了七八分。
他拱手向楊正德行了一禮,開門見山道︰“楊老先生,在下茅仲平,奉島主之命巡視島內各處。敢問老先生,剛才是否有一名灰袍年輕男子,帶同一位白裙女子,闖入此間院落?”
楊正德面上看不出半點波瀾,心中卻早已將那小子罵了一通。
獨孤行啊獨孤行,你究竟招惹了多少路人馬?這是想累死老夫嗎?
楊正德一本正經道︰“老夫在此歇息良久,未見有外人進來。茅統領若要搜尋,盡管自便,只是莫要驚擾了這院中的清靜。”
茅仲平目光微凝,對于楊正德他是深感敬佩的,但是他可是並不全然信服這套說辭,因為他可是親眼看見獨孤行跳進這山莊里的。
他站在原地沒有動,鄭重其事道︰“楊老先生,並非在下不信您的話,只是一來那男子接了映雪郡主的花球卻當場拒親,于規于矩都說不過去。二來他施展身法逃遁,已經觸犯了島上的規矩,若不將他找出來,島主那邊在下也不好交代。”
楊正德見他搬出島主來壓人,只能笑道︰“茅統領言重了。老夫說人不在,便是不在。你若不信,大可掘地三尺細細搜查。屆時自去向黃島主復命,言明此事與老夫無關即可。”
“呃,這個。”
楊正德要撇清關系,茅仲平一時進退兩難,面色陰晴不定。
正當茅仲平考慮要不要搜尋之際,一道身影悄然出現在院牆之上。
那婦人雖年逾不惑,卻駐顏有術,眉眼溫潤而不失威嚴。她身著一襲鵝黃錦裙,外罩薄紗氅衣,長發以一支白玉簪綰于腦後,端莊尊貴。
“何人在我院中吵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