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帶風暴來的很快，甲板上的物資還沒有全部固定完畢，烏雲就已經連成一體。
這時候，天上最後一絲的亮光也被遮住了，大海一下子變成了駭人的黑色。
海浪翻滾起來，本不算小的漁船忽然就不夠看了，幾乎是在隨浪起伏，就好像激流中的一片枯葉一樣無助。
船老大的嗓子已經沙啞，徹底淹沒在風聲中，只隱隱听見幾句帶著口音的話，像從遠處飄來。
黎簇渾身早已被飛濺的浪花浸透。
冰冷的海水順著衣領往里灌，船身劇烈搖晃，他只能死死拽住船舷上的鐵環，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小心！”
無邪的聲音透過風聲傳了過來，帶著焦灼和慌亂。
黎簇應聲回頭，就見一包沒有固定好的物資恰好朝著自己飛來。
他下意識松開鐵環，正要閃躲，腳下的船卻猛地一顛，力道之大，幾乎要將他整個掀翻。
“臥槽！”
還沒來得及做些什麼，下半身就已經不受控制地飛了起來，帶著他整個身子，直直地就往海浪里拍。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股巨大的力道從身後襲來，圈著黎簇的腰，硬生生把他給拽了回來。
“臭小子，真會挑地方！你站哪兒不好，偏偏要站這風口上！”
黑瞎子帶著點怒氣的聲音鑽進耳朵，在這狂風巨浪的嘶吼中，竟顯得格外清晰，宛如天籟。
“行了，先別急著罵我……”
黎簇被晃得頭暈目眩，卻還是扯著嗓子問道，“你剛才是不是撞到了？沒事兒吧？”
天旋地轉間，他隱約看到︰
剛才那包物資砸過來時，是黑瞎子用手背硬生生擋了一下。
黎簇心里咯 一下，下意識低頭看了看他圈在自己腰間的手。
黑瞎子青筋暴起的手背上，一道紅痕正迅速泛起，顯然是撞得不輕。
“你黑爺結實著呢，死不了。”
黑瞎子罵了句，卻還是收緊了圈在他腰上的胳膊，將他往船艙的方向拽。
“抓緊我！這船再晃下去，咱倆都得成魚食！”
等兩人終于是挪到了船艙邊上，本就離得不算遠的無邪立馬就撲了過來，擋住了黎簇剩下半邊的風。
“沒事吧？受傷沒有？你真是嚇死我了！”
無邪眼圈發紅，剛一挨上黎簇，就說什麼都不願意松手了。
黑瞎子拉不開他，索性也就放棄了。
就這，還說不認識？
他暗暗在心底嗤笑一聲，抱著黎簇的手卻沒撒開，反而更緊。
開玩笑，他養了這小子那麼久，真要是這麼容易就讓出去，那可就太虧了。
*
黑色的大海在沸騰，巨浪像丘陵一樣一座接著一座，黎簇被兩人牢牢圍在中間，動彈不得，卻也無比安心。
透過縫隙，他看見了滔天的巨浪。
當恐懼如潮水般退去，隨之而來的，就是一種近乎于心悸的刺激。
砰砰砰！
他幾乎能听見自己急促的心跳聲。
這樣顛簸一直持續傍晚，等船逐漸遠離了熱帶風暴雲團，海浪才稍微收斂了一些。
顛簸一停，船老大就立馬叫嚷著，讓水手開足馬力，拼了命地向七海里外的礁盤逃去。
“結束了？”
無邪凍得渾身都僵了，連說話都打著顫，上下兩排牙齒不停打架。
“行了，既然結束了，那你就趕緊的松手，這小子脾氣差，最不喜歡陌生人抱他。
你不松手，等他緩過勁兒了，小心給你一拳頭。”
黑瞎子冷笑一聲，話音剛落，單手就輕松推開了無邪。
黎簇被他和無邪一人一邊護在中間，倒是什麼事兒都沒有。
听到黑瞎子這樣抹黑自己，甚至還有力氣瞪他一眼。
這時，船老大跌跌撞撞跑過來，嘴里用蹩腳的普通話念叨著什麼，語速快得像打機關槍。
黎簇豎著耳朵听了半天，才勉強拼湊出意思︰“他是讓我們回船艙待著？”
黑瞎子點頭，不等黎簇再問，就已經勾著他的脖子往船艙里拖︰
“少廢話，進去再說。”
“哎，不是……你等等……”
無邪落在後頭，眼看著黎簇被半拖半拉地帶走，連忙抬腳追上去︰“我怎麼就是陌生人了……”
他撇撇嘴，想著剛才黑瞎子那番話，心里怎麼都不是滋味。
這感覺，活像是被養在外頭的情人，有心想求個名分，又怕不小心舞到正室面前，讓黎簇難做。
真他娘的憋屈！
無邪兩腿僵直，越往里走，心底的委屈就越重。
“喝點兒，能好受許多。”
阿寧渾身上下也濕了個徹底。
見幾人進來，一個個也不像是受了傷的樣子，她長舒一口氣，給他們每人端了一碗姜湯。
黎簇坐在凳子上，一碗熱湯下肚，總算是活了過來。
“寧姐，我哥呢？”
他轉了一圈，卻愣是沒看到張禿子的人影，心里不由有些擔心。
“唉，他啊……”
到底是認識的時間長些，在黎簇面前，阿寧總歸還是要放松些的。
至少比面對著無邪的時候要和顏悅色不少。
“你不知道，那幾個隨行的專家……”
她嘆了口氣，話還沒說完，就被外面傳來的叫喊聲打斷。
“哎喲，哎喲，救命啊。”
過了許久，黎簇才總算是了解到︰
原來那幾個專家都是些書呆子，理論倒是不錯，可身體跟不上，被這場海浪折騰得夠嗆。
姓谷的老教授本就暈船，風暴一來更是暈得厲害。
此刻癱在角落里，臉色慘白，嘴唇都泛了紫，連話都說不囫圇。
技術員木子齊更倒霉，搬東西時沒站穩，腦袋結結實實磕在門框上，此刻額頭上淌著血，把半邊臉都染紅了。
他被張禿子半扶半抱著，眉頭皺得死緊，顯然疼得不輕。
“救命啊……”
就這，嘴里還一直嚷嚷著救命呢。
那最年輕的伍永更要命。
明明不會游泳，還非要到甲板上來，說什麼想體驗大海激情的一面，結果一個大浪過來，人就沒了。
船老大以為他被沖了下去，跑過去一看，才發現他掛在船舷外面，嚇的連救命都叫不出來。
張禿子一臉的疲憊，剛把木子齊放下，就栽倒在黎簇邊上。
“辛苦了。”
黎簇嘴角抽動，好險沒直接笑出聲來。
見此，張禿子也只是幽怨地看他一眼。
小沒良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