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笑了，去把潛水服換上，保溫效果能好一點。”
張禿子嘆了口氣，到底沒舍得對黎簇說一句重話。
旁邊的黑瞎子見狀，眉毛一挑，倒是沒有半分的意外。
趁著黎簇在穿潛水服，他壓低了聲音，看著張禿子的眼神中有暗芒一閃而過︰
“啞巴，你確定這一趟安全？
出來還沒多久，就已經那麼多事，早知這樣，我還不如就听了花兒爺的，把黎簇留他那兒算了。”
黑瞎子抱著胳膊，說這話時出奇的認真。
知道他是真的在意黎簇，張禿子看他一眼，難得的沒有反駁，只低低應了聲︰
“嗯。”
他半低著頭，微胖的臉上表情微妙，帶著種黑瞎子完全看不明白的擔憂︰
“我不能把他一個人丟下。”
張禿子揉了揉眉心，似乎是想起了什麼，抬眼看向黑瞎子，語氣平淡︰
“有些事，到了時候，他自然會告訴你。”
話到這兒，黑瞎子就知道他不想再說了。
出于私心也好，為了黎簇也罷。
黑瞎子雖然理解，但心里總還是有些淡淡的不爽。
這臭小子，到底什麼眼光？
他暗暗在心底嘀咕，臉上的笑早就僵了下來，神情凝重︰
黑爺我怎麼看，都該比這啞巴張靠譜點兒吧，黎簇這小子，怎麼就偏偏信他多些？
正嘀咕著，黎簇已經換好潛水服走過來，深藍色的料子襯得他臉色更白了些，卻透著股少年人的利落。
“換好了，接下來干什麼？”
他像是沒察覺出黑瞎子臉上的異樣，問這話時，目光直直落在張禿子身上。
“先休息吧。”
張禿子眼底的關切毫不掩飾，見黎簇頭發還濕得厲害，特意從旁邊取了條干毛巾，沖著他招招手︰
“過來，哥幫你擦擦頭發。”
黎簇點頭，難得地一句話沒說，乖乖走向張禿子。
路過黑瞎子身邊時，他突然停住，趁著其他人沒注意，手腕一勾，飛快地往他手里塞了樣東西。
嗯？
黑瞎子一愣，攤開手一看，是支小小的藥膏，鋁管包裝，看著像是船上急救箱里的東西。
“哈……”
他嘴角微揚，先前的不滿一掃而空。
再抬眼看向黎簇時，眼底的笑意幾乎要透過墨鏡漫出來。
“擦點兒，你手上傷得不輕。”
黎簇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連帶著說話都有些別扭︰“還有……謝了。”
他沒去看黑瞎子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低下頭，視線精準地落在對方受傷的手背上。
原先的泛紅早已轉為青紫，靠近指關節的地方，還滲出了絲絲血跡，在船艙內冷白燈光的照射下，顯得格外猙獰嚇人。
越是這麼看著，黎簇的眉頭就皺得越緊。
不只是心疼，還是……
這樣的念頭才剛出現，黑瞎子的心頭就猛然一跳，渾身上下的血液仿佛一瞬間都涌了上來。
“別看了。”
這回，不自在的換成了他︰“就是小傷，有了藥，很快就能好。”
黑瞎子眼神閃躲，下意識就想把手往身後藏。
就這也算是傷？
他堂堂黑爺，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看著手上甚至連根骨頭都沒斷的傷口，黑瞎子輕咳一聲，偏開臉，將發燙的耳朵遮掩了起來。
黎簇抿著嘴，視線他臉上一掃而過。
“那行，你擦藥吧。”
說完，也不等黑瞎子再有什麼動作，他就轉身走到張禿子面前坐下。
“他受傷了？”
隔得遠，張禿子雖然沒听清兩人具體在說些什麼，卻也大概猜的出來。
“嗯，撞到了手。”
黎簇癱在椅子上，閉著眼，只露出個腦袋給他︰
“他這副樣子，倒是讓我不太討厭得起來了。”
黎簇的聲音很輕，听上去並不真切。
張禿子捧著毛巾的手猛然頓了一下，片刻後，才又回過神，動作輕柔地幫他擦著頭發。
“你之前很討厭他？”
毛巾帶著陽光曬過的淡淡味道，擦過發梢時，偶爾蹭到耳廓，惹得黎簇微微瑟縮。
“不明顯嗎？”
黎簇睜開眼，沒有動，就這麼仰著頭看他︰
“我以為我已經表現得很明顯了，其實，他自己應該也看出來了吧。”
說這話時，他的語調平平，听不出什麼情緒。
那雙往日里總帶著光亮的眼楮也像是忽然被蒙上了層厚厚的霧，余下的，只有一種讓人心驚的茫然。
“嗯。”
張禿子皺著眉，抬頭看著黑瞎子，眼神有一瞬間的犀利。
“你討厭他，是他的問題，沒必要這樣為難自己。”
“是嗎？”
黎簇定定看了他許久，直到確認他不像是在說謊，才重又閉上眼楮。
“當然。”
張禿子說的很肯定，仔細听，語氣里甚至還有幾分的嫌棄︰
“放心吧，依我看，他還樂在其中呢。”
對面，坐在無邪旁邊的黑瞎子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麼，忽然就抬頭看了過來。
對上張禿子的視線，他咧嘴笑笑，揚起手里的藥膏，趁著黎簇沒看見，耀武揚威似的晃了一下又一下。
怎麼樣？
這小子明顯還是關心我的。
這下，張禿子臉上的笑容徹底沒了。
………
有病。
*
海面的平靜只維持了約莫二十分鐘，新一輪風暴就如猛獸般撲了過來。
船老大從甲板上跌跌撞撞沖進來，語速快得像打鼓︰
“風暴追過來了，快快地，東西暫時不要吃了，會游泳的出去幫忙，不會的就呆在里面！”
話音未落，一陣劇烈的搖晃猛地襲來，艙內眾人猝不及防，好幾個人踉蹌著撞到了箱角。
“你待在這兒，我出去幫忙。”
張禿子眉頭緊鎖，匆忙丟下手里的毛巾，扭頭就往門外沖。
“安分點，等我回來。”
黎簇甚至沒來得及說句“注意安全”，他的身影就已消失在晃動的艙門口。
這時候，黑瞎子也站起了身。
手上這點傷口，對他來說實在算不得什麼。
“听你哥的，老老實實在這兒待著。”
他特意盯著黎簇，語氣里帶著點不容置喙的意味。
“我也去。”
無邪很想留下。
只可惜，那考察團里本就沒幾個人能幫的上忙，他要再縮著，實在說不過去。
臨出門，他還回頭看了眼黎簇。
等我。
他默默在心底這樣說著，在黎簇抬頭看過來的前一秒轉身離開。
兩人的視線都曾在對方的身上停留，卻也……
恰好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