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生氣。”
黎簇的聲音沙啞，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喉嚨，每一個字都透著極力克制的緊繃。
他的手虛虛搭在張禿子腰間，只在最初抱上的瞬間收緊了片刻，很快又松開了。
張禿子的力氣倒是大得很。
或許是心中慌亂，他勒在黎簇腰間的手用力到發白，硬是把兩人之間所剩下的最後一絲空隙也壓榨了個干淨。
這力道，活像是要把人嵌在自己懷里，再不分開。
太近了。
黎簇心跳加速，連帶著臉上也熱了起來。
“你……你先松手。”
感受著懷中那片冰涼的體溫，他抿了抿干澀的嘴唇，主動退開半步，與幾乎撲在他身上的張禿子拉開距離。
他脫下自己的外套遞過去，聲音帶著點不自然的強硬︰
“先披上，這時候的海水涼，別感冒了。”
外套懸在半空，沒人來接。
“不生氣？”
張禿子皺著眉反問一句。
似乎完全沒料到黎簇會是這個反應，他毫無準備，整個人僵在原地。
為什麼？
哪怕黎簇已經退開，他伸在半空的手也還保持著環抱的姿勢，一動不動，像是還沒反應過來。
在所有人看不見的地方，他那雙總帶著圓滑笑意的眼楮驀地沉了下來。
隱隱地，還能看出點說不出的慌亂。
“為什麼不生氣？”
他壓低了聲音，氣息擦著黎簇的耳畔掠過，確保只有兩人能听見，“你明明該生氣的。”
黎簇站在他旁邊，並沒有急著回答。
此刻，他的視線越過人群，不偏不倚對上了無邪的眼楮。
黎簇不瞎。
在那雙眼楮里，他看到了太多情緒——驚訝、懷疑、警惕，還有一絲難以捉摸的委屈。
前三者全是沖著張禿子來的，至于最後那點委屈……
好像是沖著我來的。
想到這兒，黎簇心里莫名一緊。
“他懷疑了。”
黎簇呼吸一滯，哪還顧得上看張啟靈現在到底是個什麼表情，語速不自覺加快︰
“怎麼辦，你之前不是說最好不要在到地方之前暴露嗎？現在他看出來了，會不會有什麼影響？“
“嗯？看出來了？”
張禿子收回手，淡淡瞥了眼此刻正坐在甲板上的無邪。
很快，就又轉向黎簇，眼神晦暗:
“他看出來了，所以你不生氣，所以你推開我，對嗎？”
在這種時候，張啟靈的執著顯得格外可怕。
不是，就非要問個明白嗎？
黎簇撇了撇嘴，被問得沒辦法，只好摸摸鼻子，轉過頭避開了他的視線。
這種事，該怎麼說？
想起剛剛那個別扭的擁抱，他心頭一跳，忍不住把頭埋得更低。
見此，張啟靈的心猛地一沉。
就在他以為黎簇不會再回答的時候，忽然，听到了悶悶的一句。
“你剛剛……不對勁。”
張啟靈抬起頭，一眼就看到了黎簇掩藏在發絲底下、隱約有些泛紅的耳垂。
忽然，他好像明白了什麼。
“什麼意思？”
這下，張啟靈反而笑了。
他湊到黎簇跟前，好讓他听見自己去了偽裝的聲音，又不至于對上這張與他本人極不相配的臉。
“只是個擁抱，哪里不對勁？”
張啟靈輕笑道，眼底有光亮一閃而過。
黎簇沒有回頭，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天底下，沒有正經兄弟會這樣抱的。”
這句話像顆石子，“咚”地投進張啟靈的心湖，蕩開一圈圈漣漪。
他愣住了，眼底的晦暗瞬間散去，只剩下純粹的驚訝，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雀躍？
也許是吧。
張啟靈這樣想著，嘴角不自覺微揚。
還不等他說些什麼，身邊的黎簇就忽然繃直了嘴︰
“行了，你先好好休息吧，關于我生不生氣的事……回去再說。”
早知道黎簇是個死要面子的，張啟靈也不打算多話︰
“好。”
他點點頭，在暗處悄悄勾了勾黎簇的小指，滿意地看到對方輕顫一下，這才放下心，轉身走進人群。
*
甲板上，船老大正小心翼翼地掀開阿寧的頭發。
“天啊，那是什麼？！”
頭發剛一掀開，靠近的幾個水手就立馬驚叫出聲。
只見她那頭發里面，竟蜷曲著兩只看上去像是枯手的東西。
並不是很長，表皮有些石化，末端長在一團肉瘤的下面，最惡心的是，肉瘤上竟然還隱約長了一張小的人臉。
那臉不知道通過什麼原理，緊緊吸在阿寧的後腦上，一下一下地顫動著。
船老大看到這兒，表情也跟著凝重起來。
“你們都先讓開。”
到底是在海上混了不少年的，他的話，沒人不听。
黎簇站在人群邊上，離得不遠，剛好能看清中間發生的一切。
他看見那船老大先是給那鬼東西磕了幾個頭，然後從口袋里掏出一把什麼東西，就撒在那小臉。
東西剛一落下，那小臉就尖聲著扭曲起來。
見此，船老大馬上從腰間抽出一把刀，小心但迅速的插到肉瘤和頭皮的中間，把那肉瘤挑著，一把就扯了下來。
“咚”地一聲，那東西砸到地上，咕嚕咕嚕滾了兩圈，到了無邪腳邊。
“我靠！”
眼見著那東西竟然還在動，無邪嚇得立刻就跳了起來，飛奔著跑到了黎簇旁邊，拽著他的袖子︰
“我去，這什麼鬼東西啊！”
黎簇被他扯得一個踉蹌，下意識伸手圈著他的腰，這才勉強穩住身形。
等他再看過去，那人臉一樣的東西已經融化成漿糊，順著甲板上的縫隙流了下去。
“好了。”
船老大把刀放到海水里洗了一下，輕聲說︰
“這是人面 ，是那艘鬼船上的冤魂，只要牛毛撒在上面就行了。”
無邪只一看那船老大的表情，就知道他已經對自己當初接下這個生意感到後悔了。
他嘴巴里一直嘟囔著什麼，檢查完阿寧的頭發里再沒有其他東西，就連忙招呼手下往後艙里走。
不一會兒，船就又開動了。
這時候，海面上已經平靜了下來。
天上的黑雲雖然還在，但是已經分割成一小塊一小塊，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里照射下來，總算是有了點亮。
“嘖，抱夠了沒，不是陌生人嗎？陌生人有這待遇？我怎麼從沒有過？”
黑瞎子抱著胳膊，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
盯著抱在一起的黎簇和無邪兩人，那總是微微上揚起的嘴角，這次總算是徹底垮了下來。
好樣的。
他攥緊了拳頭，心底不知為什麼有些煩悶。
或許是因為黎簇的區別對待吧。
又或者是因為其他的什麼……
老實說，黑瞎子自己也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