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兒了！出事兒了！”
船老大驚慌推開門的時候，黎簇正好把煙屁股按在桌面的空罐頭里，直到最後一點火星子也沒了，才抬起頭。
“出大事兒了，張家小子，你哥，你哥他……”
船老大的普通話本就蹩腳，這會兒急得舌頭打結，一句話拆成好幾段，半天說不明白。
“好好說話，我哥怎麼了？”
黎簇皺著眉，冷聲喝道。
身上的氣勢還未散盡，眼底的冷意就已經像冰錐子一樣刺了過來，把那船老大嚇了個夠嗆。
這下，說話總算是不結巴了。
“鬼船，外頭來了鬼船，阿寧老板、還有那個姓無的上了鬼船，你哥去救他們，人到現在還沒回來。”
船老大聲音發顫，語氣里滿滿的都是後怕。
“鬼船？！”
身後的考察隊員們齊齊驚呼，顯然是听過些傳聞，一個個縮得更緊了，恨不得把自己嵌進牆角。
黎簇沒功夫去管這幾個書呆子到底是什麼反應。
早在船老大話音剛落的時候，他就猛地推開了門，朝甲板上跑去。
靠，無邪這倒霉體質真是逆天了！
怎麼每次捅婁子都有他？
一邊跑，黎簇一邊在心里暗罵。
就這邪門勁兒，誰跟他扯上關系，簡直是倒了八輩子血霉！
沒一會兒，他人就已經站在了甲板上。
風浪不知何時小了些，海面上卻彌漫著一層詭異的白霧，遠處隱約能看到一艘破朽的船影，像浮在水上的幽靈。
“嗯？你出來做什麼？”
哪怕是在一片混亂中，黑瞎子也是一眼就看到了他。
“快回去，這亂成一團的，萬一不小心磕了踫了，你讓我……我還怎麼跟啞巴張交代啊。”
他皺著眉，似乎原本想說的不是這句，可話到嘴邊，又被他生生吞了回去。
“你……你趕緊先進去。”黑瞎子抿著嘴，只一個勁地把黎簇往船艙里推。
“我哥呢？”
黎簇沒動，一把甩開他的手，目光掃過混亂的甲板，聲音發緊，“他在哪兒？”
黑瞎子看著他眼底的紅血絲，知道這小子急瘋了，嘆了口氣，抬手指向那艘籠罩在白霧里的鬼船︰
“剛跳上去，現在還沒听見有什麼動靜。”
黎簇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那艘船靜得詭異，像座浮在水上的墳塋，在波濤里沉沉浮浮，卻听不到半點人聲，連帆都耷拉著，透著股死寂的腐朽氣。
甲板上影影綽綽立著幾個身影，僵得像被釘在那兒的木偶，連風吹過都不見晃動。
“媽的。”
黎簇低罵一聲，指尖攥得發白，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他太清楚張啟靈的性子，沒動靜往往比有動靜更讓人揪心——要麼是事成了，要麼是……
不敢想下去。
他轉身就往船舷跑，卻被黑瞎子眼疾手快地抓住︰“你干什麼？”
“上去找他。”
黎簇的聲音冷得像冰，“難不成就在這兒等著？”
“那船邪門得很！”黑瞎子用力把他往回扯，“你這腿上還有傷，上去就是送死！”
“那他呢？”
黎簇猛地回頭，眼眶泛紅，指著十來米開外、黑漆漆的鐵皮漁船︰
“他在上面，我能在這兒等著？”
砰！
一聲槍響傳來，打斷了兩人僵持不下的局面。
“我靠，這怎麼還動上槍了？”
黑瞎子心頭一沉，笑意徹底從臉上斂盡，幾乎是本能般轉頭望向身側的黎簇。
少年原本緊繃的身體猛地一僵，臉上血色瞬間褪得一干二淨，慘白得近乎透明。
他瞳孔驟縮，指尖控制不住地發顫，方才強撐出來的鎮定，在這一聲槍響里碎得徹底。
這一刻，黑瞎子的心髒像是被一只大手猛地攥住。
“沒事兒啊，啞巴張的身手你還不知道嗎？不會有事的……”
砰砰！
話沒說完，又是兩聲槍響傳來。
“水……那是水猴子！”
忽然，船上一個水手失聲驚叫道。
他像是看到了什麼，連滾帶爬地往船艙內跑去，期間撞了不少人，他也愣是沒肯停下，只顧著逃命。
“干什麼？沒長眼楮啊，見鬼了你！”
剛到船艙門口，那人就跟船老大撞了個滿懷。
水手臉色慘白如紙，渾身抖得篩糠一般，死死抓著船老大的衣袖，聲音抖得不成調︰
“大哥！對面船上是水猴子！我親眼看見的！是水猴子！”
他嚇得六神無主，一個勁地想往船艙里跑，卻被船老大硬是拽著褲腿給拖了回來。
“水猴子？狗屁的水猴子，只要不是鬼，什麼都好說！”
一听那鬼船上只是有個水猴子，船老大七上八下的心反而是定了。
不是鬼就行！
江湖行船最怕無端鬼魅邪祟，只要是世間活物，便總有法子對付。
他心一橫，也不管那水手抖成什麼樣子，搶了他掉在地上的手電筒，就大步往船舷走去。
這時候，對面的槍聲已經停了。
“船老大，什麼是水猴子？”
見黎簇開口問話，船老大心肝兒一顫，想起他那像是含著冰刀子的眼神，下意識就往旁邊挪了一步。
“水猴子啊……這事兒一時半會說不清楚，讓我先看看對面的情況。”
說罷，他狠狠咽了口唾沫，顫抖著手擰亮手電。
刺眼的光束穿透水霧，直直掃向不遠處的孤船。
“哎！”
突然，他像是看到了什麼。
“小張，你快看看，那是不是你哥？！”
黎簇抬起頭，眯著眼楮瞧了好一會兒，才在對面那艘船的甲板上看見個直立的人影，腦門上還反著光。
那不是張禿子還能是誰？！
“是！”
只一下黎簇就確認了︰“是他！快！快把船靠過去！”
船老大聞言，心中也是一喜，連忙叫喚著讓人把船給開過去。
“這兒！我們在這兒！”
離得近了，幾人隱約也能听見無邪的叫喊聲。
阿寧趴在他背上，雖然沒什麼反應，但應該也是活著的。
“活著，都活著呢，一個沒死！”
船上的人驚嘆著，見此，緊繃的神經徹底放松，一個個竟也跟著歡呼起來，興高采烈的，活像是打了什麼勝仗。
活著就好。
黎簇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方才死死攥緊、早已沁出薄汗的手掌緩緩松開。
隨著距離的拉近，對面甲板上的張禿子也瞬間就鎖定了黎簇的身影。
他皺了皺眉，卻並沒有說些什麼。
只飛快地幫無邪把阿寧扶上船，接著便一個翻身，輕盈躍過江面，穩穩落在黎簇身側，落地無聲。
“你怎麼出來了，又不听話，受傷沒有？”
他垂眸看向黎簇，目光細細掃過他全身，語氣急促，藏著毫不掩飾的關切。
黎簇一言不發。
他就這麼看著張啟靈，眼底的紅還未褪去。
只一眼，就讓張禿子沒了任何的脾氣。
“抱歉。”
他對著黎簇張開手，把人攬進懷中抱緊，聲音放軟︰
“是哥的問題，哥錯了，哥不該這樣，別生氣。”
黎簇︰………
靠！
這麼多人呢！
松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