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的天亮了。
晨雾还没散透,带着股子河水特有的阴冷腥气。
往日里这个时候。
波托马克河畔的早起慢跑者,早就把这片高尚社区填满了。
现在,整座城市只剩下一种声音。
脚步声。
沉重,杂乱,却密密麻麻得让人喘不过气。
“轰隆——轰隆——”
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太平教众,像黄色的泥石流一样涌进了特区。
他们大都是底层红脖子、流浪汉,还有倒戈的退伍老兵。
一个个光着膀子,或者只套着那件粗糙的明黄色坎肩。
手里拿着钢管、棒球棍,甚至是拆下来的坦克履带板。
没人说话。
几十万人硬是走出了诡异的死寂。
只有他们眼里那种红血丝泛起的狂热,烧得这初秋的早晨像是个大火炉。
队伍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林肯纪念堂前的大广场。
倒映池里的水,被这几十万双脚震得泛起一层层细密的白沫。
“快!动作麻利点!”
强尼粗着嗓门在台阶上吼。
黑壮汉光头上全是油汗。
胸口那道紫红色的旧刀疤,迎着朝阳泛着锃亮的血光。
他一脚踹在旁边一个发愣的白人小弟屁股上。
“没吃饭啊?把那破布给我扯紧了!”
那白人小弟一个趔趄。
赶紧手脚并用地爬上脚手架。
手里死死拽着一块巨大的明黄色粗布。
林肯纪念堂里。
那尊高达六米的汉白玉林肯坐像,正被这群人折腾。
“嘿咻——嘿咻——”
几十个喝了符水、浑身肌肉虬结的汉子,喊着号子。
硬生生把那件特制的、超大号明黄色道袍,往雕像身上套。
道袍是用十几顶军用降落伞拼接改的,上面用红漆喷着粗糙的云篆。
“嘎啦。”
雕像的一根手指被粗暴地撞断了。
汉白玉的碎渣子掉了一地。
“别特么毛手毛脚的!”
老鲍勃在下面急得直跳脚。
佝偻的背都挺直了几分。
手里拿着熬符水的大长柄铁勺,敲得铁栏杆当当响。
烂黄牙呲着,喷出一口唾沫。
“这可是大仙点名要改的风水眼!弄坏了,老头子把你们熬成汤!”
几个汉子吓得一激灵。
冷汗沤透了黄坎肩,动作瞬间轻柔了不少。
小心翼翼地把道袍的下摆,塞进雕像的膝盖缝里。
折腾了半个钟头。
林肯雕像彻底变了样。
原本象征着解放和自由的严肃面孔。
现在被这滑稽的黄袍一衬,像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泥菩萨。
胸口还歪歪扭扭地挂着个画着八卦的铜镜。
纪念堂外围的几条街道上。
残留的几百个国民警卫队士兵,缩在沙袋堆起的街垒后面。
枪膛里压满了实弹。
“长官......打不打?”
一个年轻的二等兵哆嗦着问。
他双手死死攥着m4步枪,指甲抠得发白。
牙齿磕碰得咯吱作响。
头盔底下的头发早被冷汗泡透了,顺着鼻梁往下滴水。
少校连长趴在沙袋上。
眼角的皮肉疯狂抽搐。
他看着远处那漫山遍野的黄巾军,咽了口唾沫。
嗓子里像塞了把破玻璃,干哑得难受。
“打个屁......”
少校眼珠子直愣愣的,声音都在发劈。
“那他妈是人吗?你没看见昨晚那怪物怎么把地底给焊死的?”
他哆嗦着手,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
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
上面是用圆珠笔画的劣质符文。
这是他昨晚花了两条万宝路,从黑市上跟个教众换的。
“啪。”
少校蘸了点口水,把黄纸死死贴在了自己的防弹头盔正中央。
“贴上......都给我贴上!”
他回头冲着手下低吼,眼眶通红。
“不想死就贴上!枪管朝下,谁敢走火老子毙了他!”
防线里的士兵们如蒙大赦。
一个个手忙脚乱地往自己枪管上、头盔上贴黄符。
金属碰撞的声响里,透着股子让人绝望的滑稽。
此时,白宫正门外。
张平安稳稳地窝在那把破旧的老藤椅里。
宽大的天师袍下摆垂在地上。
他眯着浑浊的老眼,看着头顶那根高耸的旗杆。
旗杆顶端。
那面星条旗在晨风中无力地卷曲着。
“这布料看着挺结实。”
张平安干瘪的嘴唇微动。
手里那两颗发红的老核桃“咔咔”盘了两圈。
“强尼。”
“在呢大仙!”
黑铁塔般的汉子一阵风似的从纪念堂那边跑过来。
每跑一步,地上的柏油路面就跟着震一下。
他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一股白雾。
张平安眼皮都没抬。
左手端起缺口的白瓷茶缸,吸溜了一口。
“那根棍子,碍眼。”
“懂了!”
强尼两眼放光,紫红刀疤突突直跳。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那根十几米高的不锈钢旗杆跟前。
连工具都没拿。
两只粗糙的蒲扇大手,直接攥住了冰冷的钢管。
“给老子起!”
黑壮汉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咆哮。
胳膊上的青筋瞬间暴起,像一条条盘虬的紫蛇。
“嘎啦啦——”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起。
不远处的索尔吓得公鸭嗓发出一声闷哼。
两腿一软,直接坐在了马路牙子上。
薄荷绿西装裤腿蹭了一层灰。
他死死捂着嘴,眼睛瞪得快掉出来了。
那是用高标号水泥浇筑的基座!
那可是能抗十二级台风的实心不锈钢旗杆!
“咔嚓!”
伴随着一声爆响。
基座碎裂,水泥渣子崩出去十几米远。
粗壮的旗杆硬生生被强尼从根部给撅折了!
几十米长的钢管轰然倒下,砸在广场的草坪上,砸出一个大坑。
强尼咧开大嘴嘿嘿直乐。
走过去,粗鲁地扯下那面星条旗。
在手里团成了一团。
“大仙,这破布刚好拿去给马斯克擦马桶!”
他顺手把星条旗扔给旁边的小弟。
接着,强尼从后背的行军包里。
扯出一面巨大的、散发着刺鼻染料味的旗帜。
明黄色的底子,正中间画着一个太极八卦图。
周围全是用朱砂勾勒的繁复云篆。
这是太平道教旗。
他手脚并用,像个大马猴一样爬上了半截旗杆。
把那面太极旗死死绑在了顶端。
晨风吹过。
明黄色的太极旗迎风展开。
宽大的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呼啸声。
阳光彻底穿透了薄雾。
整个华盛顿特区。
林肯纪念堂、国会山、白宫。
全被这片刺眼的明黄色笼罩了。
张平安窝在老藤椅里。
藤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脑袋微微一偏。
“呸。”
半截泡得发黑的茶梗,吐在脚边翻卷的水泥渣子里。
枯瘦的手指停下了盘核桃的动作。
他半眯着眼,看着天空中那抹黄。
“风水改了。”
老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早饭吃什么。
他嘴角极不明显地往上牵扯了一下。
“顺眼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