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话机里一阵杂音。
滋啦电流声切断了白宫外头沉闷的阴风。
维克多窝在五角大楼地下三层的机房里。
屏幕幽蓝的光打在他那张满是黑眼圈的脸上。
“嗝儿——”
一股隔夜披萨混合着红牛发酵的酸臭味,顺着嘴角喷出来。
他那双常年不见天日的手在键盘上擦出一片残影。
油腻结绺的头发随着敲击动作一甩一甩。
屏幕上瀑布般往下刷着底层代码。
满屏全是黑白相间的《周易》八卦图。
“大、大铁柱子……”
维克多嘴里嘟囔着。
牙齿咬着大拇指指甲盖,啃出一小块死皮。
“道爷要铁柱子……带火的铁柱子。”
他吸了吸鼻子。
手指猛地敲下回车键。
清脆的按键声在空荡荡的机房里带起回音。
一份加密级别标着三颗红星的档案弹了出来。
画面切回椭圆形办公室。
索尔穿着一身骚包的薄荷绿西装,像只被踩了脖子的鸭子。
“祖宗哎!”
公鸭嗓瞬间劈叉,尖锐得能划破玻璃。
他死死捏着一方格子手帕,死命捂住鼻子。
好像空气里全是致命毒药。
金丝眼镜顺着冒油的鼻梁骨往下滑,一直滑到鼻尖。
他顾不上推。
两只手不受控制地哆嗦。
指甲锉疯狂地蹭着大拇指根部。
来回猛拉。
皮肉生生被蹭破,渗出暗红色的血丝,沾在金属锉刀边缘。
“他们……那些老钱!那些该死的罗斯柴尔德!”
索尔大口大口倒着气。
喉结在干瘪的脖颈里艰难地上下滚动。
发出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动静。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把粉底冲出一道道沟壑。
衬衫后背早被沤透了,湿黏黏地贴在脊背上。
透出一股子酸馊的汗臭。
“伦敦古堡那边通了气,北约剩余的那点家底全掏出来了。”
索尔牙齿磕碰得咯吱作响。
“战机!满屏幕的战机!”
他把一沓皱巴巴的情报纸拍在坚毅桌上。
手腕抖得像通了高压电。
“英国的机场全动员了,挂载的都是对地钻地弹。”
“名字……名字叫什么‘十字军计划’!”
办公室里死一样寂静。
只有老藤椅发出干涩的“嘎吱”酸响。
张平安窝在宽大的椅背里。
一身洗得发白的老旧道袍,松松垮垮罩着干瘦的身子。
左手端着个掉漆缺口的白瓷茶缸。
热气氤氲。
“吸溜——”
老头抿了一口茶水,浑浊的眼皮半耷拉着。
他微微偏过头。
“呸。”
半截泡得发软、颜色发黑的茶梗,从干瘪的嘴唇里吐出来。
精准无比地落在索尔锃亮的名牌皮鞋鞋尖上。
索尔两条腿一软。
膝盖窝仿佛被抽了筋。
西裤裆部瞬间洇出一小片温热的水渍。
一股淡淡的骚臭味悄悄弥散开来。
强尼像半截黑铁塔杵在旁边。
两米高的大块头,光着膀子。
胸口那道紫红色的旧刀疤跟活了似的。
随着粗重的呼吸突突直跳。
甚至能看到皮肉下面充血的纹理。
鼻孔里“哧哧”往外喷着两道浑浊的白气。
“十字军?十字是个啥狗屁玩意儿!”
强尼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抓向油光锃亮的秃头。
粗粝的指腹跟头皮摩擦。
发出令人牙酸的“刺啦”声。
“大贤良师!俺这就去把那帮蛮夷的骨头敲成渣!”
他手里那根实心橡木棍重重往地毯上一杵。
震得坚毅桌上的钢笔骨碌碌滚落。
“吵。”
张平安眼皮都没抬。
声音平缓得像一潭没有活气的死水。
强尼满腔的狂热瞬间被冻住。
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赶紧把橡木棍往身后缩了缩。
大气都不敢再喘半口。
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维克多顶着一头酸臭的油发跑进来。
灰夹克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洗发黄的白t恤。
“查……查到了!”
他气喘吁吁地扑到办公桌前。
满是油污的手指点着平板电脑屏幕。
“北美防空司令部……下面三百米深的发射井。”
维克多吞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
“民兵-III型,洲际导弹。”
“那铁柱子个头大,射程一万两千公里。”
他打了个带红牛味的嗝,赶忙捂住嘴。
“道爷,底层代码俺用先天六十四卦重写了一遍。”
“现在那破铜烂铁不听五角大楼的,单听罗盘的方位指引。”
张平安慢慢直起身。
老藤椅又是一阵刺耳的“嘎吱”声。
右手藏在宽大的明黄袖口里。
两颗发红的老核桃转得飞快。
“咔、咔。”
清脆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回荡。
这声音落在索尔耳朵里,比催命的丧钟还要渗人。
“核弹头呢?”老头慢条斯理地问。
维克多挠了挠结痂的头皮。
指甲缝里塞满了头皮屑。
“拆……拆了。那破玩意儿有辐射污染,坏了符水的纯度。”
“老鲍勃说,要是掺了核废料,熬出来的符水喝了容易掉头发。”
张平安点点头。
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幽光。
“蛮夷的奇技淫巧。”
“铁疙瘩里面塞点破烂,也敢叫灭世神雷?”
他干枯的手指从袖口探出来。
一把通体乌黑的九节杖被握在掌心。
杖身上暗红色的云篆像是有血液在流动。
“砰。”
九节杖尾端轻轻顿在白头海雕地毯上。
无声无息。
连一丝灰尘都没扬起。
张平安穿着洗得发白的黑布鞋,缓缓踱步。
脚底板摩擦着纯羊毛地毯。
一点声音都没有。
像个游荡在阳间的孤魂野鬼。
“那帮西洋老财主……”
老头嗓音沙哑,透着一股陈年古墓里的阴寒。
“真当贫道的太原起兵,是小孩子过家家?”
索尔跪在地上,拼命把身体蜷缩成一团。
粉底早就被汗水糊成一滩泥。
他用格子手帕死死堵住嘴,生怕自己哭出声来。
大腿内侧的尿渍已经凉透了,冰凉凉地贴着皮肤。
“大……大贤良师。”
索尔公鸭嗓劈成了好几瓣,语无伦次。
“他们那是……那是有预谋的!十字军……要打圣战啊!”
“祖宗哎,几十个编队的战机……”
“闭嘴。”强尼一巴掌扇在索尔后脑勺上。
“啪”的一声脆响。
索尔金丝眼镜直接飞出去,磕在桌子角上,镜片碎成蛛网。
整个人趴在地上,像只翻了面的癞蛤蟆。
张平安走到窗前。
灰蒙蒙的天际线外,是彻底沦为黄天道场的华盛顿。
大街上到处是穿着黄袍、念诵《太平要术》的信徒。
刺鼻的劣质草药味和旱烟味,顺着窗户缝往里钻。
那是老鲍勃在广场上熬煮符水的气息。
“拿黄裱纸来。”
张平安淡淡开口。
语气里没有半点烟火气。
强尼粗暴地撕开一张羊皮卷轴。
那是独立宣言的原本。
直接翻过面,粗糙的背面朝上,铺在坚毅桌上。
张平安咬破干瘪的食指。
挤出一滴暗红近乎发黑的血珠。
以指代笔。
在羊皮纸背面龙飞凤舞。
暗红色的轨迹带着浓郁的血腥味。
隐隐有细微的雷鸣声从纸面下透出来。
“大天雷符。”
老头画完最后一笔。
指肚离开纸面的瞬间。
空气里爆起一小团刺目的蓝色电火花。
带着一股子焦臭的臭氧味。
“维克多。”
“哎!道爷您吩咐!”
维克多点头如捣蒜,油腻的头发甩出几点不明液体。
“把这道符,贴在那个叫什么……”
张平安皱了皱眉,似乎对那些西方名词感到厌烦。
“贴在那根铁柱子的尖头上。”
“方向,死死咬住伦敦那个破古堡。”
维克多双手接过那张散发着焦味的羊皮纸。
两只手抖得像筛糠。
“用……用这玩意儿当弹头?”
“这可是跨过半个地球的弹道啊道爷!”
“道法自然。”
张平安重新窝回老藤椅里。
“嘎吱。”
端起掉漆的白瓷茶缸,用指甲盖刮了刮茶杯边缘的茶垢。
“西方蛮夷,不懂顺应天时。”
“贫道今天,教教他们什么叫天劫。”
索尔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满脸的鼻涕眼泪。
“可……可是……距离太远了,没有制导芯片……”
索尔结结巴巴,牙齿咬着舌头,冒出血腥味。
“老天爷……他们那是联合舰队啊……”
张平安慢慢转过头。
那双毫无共情色彩的老眼,盯住索尔。
索尔瞬间觉得心脏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
呼吸骤停。
眼角的皮肉不可抑制地疯狂抽搐起来。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毯边缘,抠翻了皮肉。
张平安右手藏在袖口里。
两颗发红的老核桃转动。
“咔、咔。”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脆。
突然。
“啪!”
一声闷响。
其中一颗核桃被生生捏碎。
暗红色的碎渣顺着袖口漏下来,洒在地毯上。
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黑布鞋,脚尖轻轻点在那些碎渣上。
一点一点碾成齑粉。
他抬起头,看向灰暗的窗外。
嘴角勾起一抹死气沉沉的讥讽。
“十字军?”
声音干涩,不带一丝人味。
“贫道给他们。”
“送张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