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瑶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而另一边。
厉沉渊体内那道婴影依旧虚幻。
他的神魂虽然已经重新凝聚完整,也借着这具新生肉身踏入婴变。
可神魂与肉身之间,终究还没有彻底融合。
不过。
已经快了。
厉沉渊目光落在凤栖瑶身上。
玄胎化生阵不断运转。
一缕缕气血生机被强行抽离凤躯,源源不断融入他这具新生肉身。
随着吸收越来越多。
厉沉渊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惊异。
这上古真凤血脉中蕴含的生机与本源,竟比他先前预想的还要浑厚几分。
甚至。
根本不需要将凤栖瑶彻底炼化。
只需再炼化一半。
借助其中蕴含的磅礴生机与血脉本源,便足以让他的神魂与这具肉身彻底融合。
到了那时。
他才算真正完成复生。
厉沉渊眼中的贪婪愈发浓郁。
玄胎化生阵的抽取之力也随之再次增强。
凤栖瑶身上的气息迅速衰弱。
可就在她即将动用最后底牌的一瞬间。
整座秘地忽然静止了。
不是安静。
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停滞。
玄胎化生阵的运转戛然而止。
十八根漆黑石柱上的幽光凝固在原处。
一道道阵纹明明还亮着,却再没有半点流转。
原本正从凤栖瑶体内疯狂流失的气血生机,也在这一刻彻底停了下来。
就连厉沉渊体内尚未彻底融合的神魂与肉身,都像是被某种无形力量强行定住。
无法动弹。
无法催动真气。
甚至连念头都陷入了一片空白。
下一刻。
一缕淡青色雾气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秘地之中。
紧接着。
第二缕。
第三缕。
青雾越来越多。
无声无息地向四面八方弥漫。
似乎只过去了一刹那。
又仿佛已经过了极为漫长的岁月。
等那种时间错乱般的感觉消失时。
整座秘地已经彻底被淡青色雾气笼罩。
而玄胎化生阵依旧没有重新运转。
所有阵纹都被压在原处。
像是被某种凌驾于整座大阵之上的力量牢牢束缚。
一道女子虚影。
缓缓从淡青色雾气中浮现。
也就在她真正显现的一瞬。
凝固的时间终于重新开始流动。
厉沉渊身体猛然一颤。
意识随之恢复。
可当他看清雾中那道身影时。
眼中的神色瞬间变了。
不可置信。
惊骇。
最后化作了几乎无法掩饰的恐惧。
“不可能……”
厉沉渊下意识后退半步。
“云素商?”
下一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绝对不可能!”
淡青色雾气之中。
那道女子虚影静立于半空。
身形修长窈窕,却并不凝实,仿佛只是一缕映照在雾气中的虚影。
青衣飘渺。
衣袂随着淡青色雾气轻轻浮动。
明明近在眼前。
却又仿佛隔着无尽云天。
周身没有半点张扬气息。
甚至感受不到任何灵压。
可她出现之后。
秘地中清醒着的几人,呼吸都下意识一滞。
方澈抬头看去。
他看见了她的容貌。
可下一瞬。
心中却忽然升起一种极为荒谬的感觉。
明明看见了。
眉眼。
轮廓。
神情。
每一处都清清楚楚。
可只要他试图在脑海中重新勾勒那张面容。
所有细节便会自行从记忆中滑走。
再看。
依旧清晰。
移开目光。
却又无法回想。
方澈心中骤然一凛。
这是什么手段?
裴知微此刻的惊骇丝毫不比他少。
那道身影出现之后。
他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凤栖瑶的反应更为明显。
那双冰蓝凤眸死死盯着女子。
眼底深处。
竟第一次真正浮现出了一丝惧意。
此前面对已经踏入婴变的厉沉渊。
她有忌惮。
有凝重。
却从未真正害怕。
可如今。
仅仅只是看到这名女子出现。
那股恐惧便已经从眼底深处浮现出来。
厉沉渊更是死死盯着那道虚影。
“你……”
“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
忽然。
厉沉渊瞳孔猛然收缩。
像是想到了什么。
不。
更准确地说。
是一段早已被他遗忘的记忆,在这一刻重新从脑海深处浮现了出来。
当年神魂彻底消融之前。
那道塑元胎气封绝一切气机,悄然遁入虚无。
可就在胎气即将彻底消失的最后一瞬。
云素商似乎抬了抬手。
一缕极淡的青光随之没入虚无。
厉沉渊当时分明感受到。
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力量,落在了自己的塑元胎气之上。
可诡异的是。
在那之后。
他竟将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千余年来。
这段记忆从未再浮现过半分。
直到此刻。
直到那道熟悉的气息再次出现。
那段被遗忘了千余年的记忆,才骤然重新浮现。
厉沉渊脸色瞬间变了。
“不……”
“你当年就发现了塑元胎气!”
“那道青光……”
“你在本座的胎气上留下了手段!”
话音落下。
厉沉渊心中像是有一道惊雷猛然炸开。
他终于明白了。
当年那缕青光落入塑元胎气之后。
云素商留下的手段,便一直附着在其中。
随着塑元胎气遁回藏天珠。
那道手段也一同进入了藏天珠内。
而他千余年来。
竟从未察觉过半分!
厉沉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具刚刚炼成的新生肉身。
一个让他浑身发寒的念头骤然浮现。
“藏天珠……”
“你那道手段进入藏天珠以后……”
“便已经看见了里面的一切!”
“那些天地灵材……”
“造化青莲……”
“还有本座准备炼制的第二身躯!”
厉沉渊声音越来越低。
脸上的惊骇却越来越浓。
“所以你早就知道本座要做什么……”
“也知道这道胎气最终会重新孕育神魂。”
“知道本座迟早会将第二身躯炼成!”
到了这一刻。
厉沉渊哪里还不明白。
眼前这道虚影,并不是云素商此刻从某处降临。
而是她在一千多年前留下的手段。
一直蛰伏到了现在。
直到他的神魂重新凝聚。
直到第二身躯彻底炼成。
直到神魂马上就要与肉身完全融合。
才终于显现。
厉沉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你当年明明可以直接毁掉那道胎气……”
“却故意什么都没有做!”
“你就是在等!”
“等本座替你将这具第二身躯彻底炼成!”
“等到今日……”
“再将它拿走!”
他死死盯着淡青色雾气中的女子虚影。
眼中第一次真正浮现出一种近乎失控的恐惧。
“不可能!”
“塑元胎气源自天道!”
“你怎么可能在上面留下手段!”
“藏天珠更是由一道天道残片炼成!”
“为什么……”
“为什么连它,都隔绝不了你留下的手段!”
可从始至终。
云素商都没有回应。
她只是淡淡扫过这座秘地。
目光从裴知微身上一掠而过。
没有停留。
随后又扫过仍在昏迷中的余漠。
同样只是一眼。
当她看到凤栖瑶时。
目光稍稍停顿了一瞬。
凤栖瑶庞大的凤躯随之微微绷紧。
可很快。
云素商便移开了视线。
最终。
落在方澈身上。
没有再动。
云素商目光落下的一瞬。
方澈心神骤然绷紧。
没有任何犹豫。
他立即催动太虚化身术。
想要主动散去这具化身。
可没有任何反应。
方澈心中猛然一沉。
再来。
依旧如此。
原本完全由他掌控的太虚化身,此刻竟怎么也无法消散。
而更让他不安的是云素商的目光。
在那道视线之下。
方澈第一次生出一种自己正在被层层剥开的感觉。
修为。
神识。
功法。
乃至太虚化身本身。
仿佛所有隐藏,都在她面前一点点失去意义。
方澈强行压下心中的惊骇。
如今。
他也只能相信太虚化身术。
这门化身之术出自系统,本就能够隔绝因果。
哪怕云素商真能看穿这具化身。
也未必能够顺着其中的牵连,找到远在回雾山的本体。
另一边。
厉沉渊看着从始至终都没有搭理自己的云素商。
最初的恐惧。
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愤怒。
以及千余年来始终未曾真正放下的屈辱。
一千多年前。
厉沉渊曾被佛门空嗔重创。
那一战。
空嗔修为本就高出他一个大境界。
即便厉沉渊再如何狂傲,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不是对手。
以厉沉渊当时展露出的底蕴。
幽冥门早已将他当作未来领袖培养。
也正因如此。
当年空嗔几乎要将他彻底留下时。
幽冥门才会不惜让两尊元婴出手。
即便因此双双重伤。
也要将他救回来。
等到他伤势恢复以后。
宗门甚至将珍藏多年的造化青莲交到了他手中。
那株青莲。
乃是幽冥门先辈在数万年前从佛门盗出。
一直是幽冥门珍藏的至宝之一。
最终却依旧给了厉沉渊。
成为他炼制第二身躯最重要的一环。
不久之后。
厉沉渊再次离开幽冥门。
也就是那一次外出。
他遇到了云素商。
那时候的云素商,早已名传南域。
南域第一美人。
同样也是那一代最耀眼的女修天骄。
外界皆传她凝结二品金丹。
更曾接连挫败八大仙宗真传,同辈之中几乎无人能与其争锋。
厉沉渊自然听过她的名字。
甚至还曾从留影石中见过她的模样。
可真正见到云素商之后。
他才发现。
留影石中留下的影像,根本无法展现此女真正的风姿。
无论容貌还是气质,都远胜影像。
尤其是那份出尘缥缈,更是他此前从未在任何女子身上见过。
只一眼。
厉沉渊便已经决定。
这个女人。
他要了。
什么南域第一美人。
什么当世最强女修天骄。
在他看来。
越是如此。
越值得亲手压服。
让她低下那颗从未向同辈低过的头。
臣服于自己胯下。
彼时的厉沉渊。
一品金丹圆满。
三大道体加身。
又有金丹逆斩元婴的战绩。
云素商名气再大。
在他看来,也不过是一位二品金丹。
所以第一次见面。
他便直接开口,要云素商做他的女人。
云素商听完。
没有动怒。
也没有与他争辩。
只是出手了。
第一击来得毫无征兆。
厉沉渊根本没有想到。
这个被整个南域认为只是二品金丹的女人,真正的修为竟然与自己一样。
同为一品金丹圆满!
毫无防备之下。
他直接被那一击重创。
云素商却没有停手。
第二招。
厉沉渊随身的两件天阶法器接连被毁。
第三招。
肉身破灭。
神魂消融。
只剩最后一道塑元胎气封绝一切气机,遁回藏天珠。
千余年来。
厉沉渊始终认为。
自己那一次之所以败得如此彻底,只是因为没有防备。
败给空嗔。
是因为境界不如对方。
可输给云素商?
他始终不服。
在厉沉渊看来。
若非当初将她错当成二品金丹,第一击便在毫无防备之下遭到重创。
同为一品金丹圆满。
谁胜谁负。
尚未可知。
至少。
他一直如此认为。
至于当年被云素商毁去的那两件天阶法器。
她甚至没有收走。
像是根本看不上。
后来。
厉沉渊借着冥冥中的牵引,将那两尊残器中的器灵引到了秘地附近。
可他依旧没有急着将其收入其中。
而是足足观望了五百年。
确认始终没有任何异常后。
才将两尊器灵纳入秘地。
一千多年前的种种。
在厉沉渊脑海中一闪而过。
而如今。
那个曾经三招将他肉身神魂一并斩灭的女人,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可从始至终。
云素商甚至没有真正看他一眼。
她的目光。
依旧停留在方澈身上。
厉沉渊心中的恐惧渐渐被压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
是一股越来越浓的屈辱与怒意。
再加上属于一品金丹的骄傲。
终于彻底压过了先前的恐惧。
“云素商!”
厉沉渊猛然怒喝。
轰!
原本尚未完全融合的神魂与肉身,被他在这一刻强行催动到了极致。
体内那道虚幻婴影猛然睁开双眼。
恐怖真气如同决堤一般从新生肉身中疯狂涌出。
幽冥道体。
血狱道体。
天煞道体。
三大道体同时爆发!
厉沉渊气息节节攀升。
气血沸腾。
幽冥之气与血煞之力同时翻涌而出。
恐怖煞意席卷四周。
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被他强行汇聚到一起。
这一刻。
厉沉渊再没有任何保留。
忽然。
他五指隔空一抓。
远处。
先前从血丹子尸骨旁坠落的储物袋猛然飞起。
袋口自行张开。
一道灰白流光从中骤然冲出。
正是那件诞生了无面器灵的天阶法器。
此物千余年前便曾被云素商重创。
此前在宝殿之中,又接连承受凤栖瑶与血丹子的攻伐,伤上加伤。
如今无面器灵早已陷入沉寂,整件法器也只维持着一团近似胚胎的灰白形态。
可它终究曾是一件天阶法器。
嗡。
磅礴真气毫无保留地灌入其中。
那团灰白之物猛然震颤。
一缕缕灰白气息不断溢出。
在厉沉渊真气的强行催动下。
原本蜷缩的轮廓一点点舒展开来。
一道虚幻的无面身影随之浮现。
可仅仅持续了一瞬。
那道无面虚影便再次收拢。
灰白灵光疯狂流转。
三枚古朴铜铃从中重新显现。
厉沉渊眼神一厉。
磅礴真气再次灌入其中。
嗡!
三枚铜铃同时震颤。
叮!
第一声铃响传开。
四周空间猛然一沉。
叮!
第二声紧随其后。
漫天灰白灵光疯狂涌出。
第三枚铜铃剧烈震颤。
却始终没有响起。
厉沉渊根本没有理会。
他的右拳已经缓缓握紧。
轰!
幽冥之气。
血煞。
天煞。
婴变层次的恐怖力量。
以及残破天阶法器涌出的灰白灵光。
在这一刻同时爆发。
可所有力量都没有向四周扩散。
而是尽数朝着厉沉渊拳锋上方疯狂汇聚。
转眼之间。
一只足有近二十丈大小的巨拳缓缓凝聚成形。
没有法相。
没有任何多余形态。
只有这一拳。
可单单这一只巨拳。
便已经比寻常金丹修士凝聚出的整尊法相,大上一倍有余。
巨拳横亘半空。
幽暗真气在其中疯狂流转。
灰白灵光缠绕其上。
浓郁血煞几乎凝成实质。
四周虚空不断扭曲。
一道道漆黑裂缝无声浮现。
厉沉渊死死盯着云素商。
这一刻。
三大道体。
婴变之力。
昔日一品金丹圆满所积累的全部底蕴。
以及那件残破天阶法器最后还能爆发出的威能。
尽数汇聚在了这一拳之中。
裴知微脸色骤然变了。
“疯了……”
他能够感受到那只巨拳中正在凝聚的力量。
一旦真正爆发。
根本不是他们这种层次能够承受的。
甚至。
这一击若是真正毫无阻碍地落下。
整座秘地必然会被硬生生打穿!
一旦这股力量贯穿秘地,宣泄到外界。
整个断空岭地界。
都会被彻底夷为平地。
凤栖瑶没有看厉沉渊。
从始至终。
她的目光都死死落在青雾中的女子身上。
眼底那股惧意。
没有减少半分。
就在厉沉渊将全部力量催动到极致时。
云素商终于将目光从方澈身上移开。
落在厉沉渊身上。
方澈心头骤然一松。
他立即再次催动太虚化身术。
依旧无法消散。
方澈只能强压下心中的不安。
从厉沉渊刚才那些近乎癫狂的话中。
他已经听明白了大半。
眼前这个女人。
很可能早在一千多年前,便已经开始算计厉沉渊。
而厉沉渊直到今日才终于察觉。
方澈心中发寒。
眼下。
他也只能相信太虚化身术本身所具备的断绝因果之能。
方澈随即收敛心神。
将所有杂念一点点压下。
尤其不再去触及任何与本体有关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