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禄道坊外。
一道白色流光划过长空。
穆清杳并未返回道坊。
她要带着穆凝的尸身。
回白絮门旧址安葬。
后方远处那道熟悉的气息,忽远忽近地跟着。
穆清杳心底升起一股怒火。
傅修昀。
千年了。
还是如此。
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千年前的画面。
那时。
她与傅修昀还只是筑基修士。
同出一门。
傅修昀是她师兄。
两人的师父乃是三品金丹。
在那一方地界。
也算得上顶尖强者。
宗门弟子虽然不算多。
彼此之间却极为和睦。
平日里少有争斗。
师兄弟之间也大多互相照应。
而师父对她与傅修昀更是极好。
两人都身负道体。
年岁又相仿。
自幼便走得很近。
师父也一直将他们二人视作宗门未来。
无论修炼资源。
还是功法上的指点。
从未有过半点吝啬。
甚至还在各地游走,替他们寻找适合他们道体的功法。
对穆清杳而言。
宗门与自己的道途。
本就是连在一起的。
好好修炼。
接过师父手中的传承。
将宗门维持下去。
再一步步让宗门走得更远。
这便是她早已认定要走的路。
直到那一日。
一名魔修闯入山门。
宗门阵法顷刻被破。
没有人知道他为何而来。
是寻仇。
还是为了夺宝。
只知道那人出手之后。
宗门上下根本无人能够抵挡。
一名名师兄弟接连惨死。
就连那些才入门不久的弟子。
也没能逃过一劫。
眼看局势已经无法挽回。
师父只能带着她与傅修昀退入宗门密室。
从中取出了宗门仅有的一张大挪移符。
那张符箓。
原本只能带走一名金丹修士。
好在她与傅修昀当时都只是筑基。
两个人勉强能够一同离开。
可师父甚至还未来得及交代完后事。
那名魔修便已经追到了密室。
在看到大挪移符的瞬间。
对方便直接出手。
师父当即挡在两人身前。
符光也顿时亮起。
只是一息。
师父便浑身染血。
气息瞬间衰败。
穆清杳本就通红的双眼。
泪水顷刻间再次模糊了视线。
可即便如此。
在符光彻底将两人吞没之前。
她依旧看清了最后那一幕。
师父的金丹。
被那人硬生生摄入手中。
那名魔修周身笼罩着浓郁的黑色气息。
容貌自始至终都没有显露。
可他的气息。
穆清杳从未忘记。
一日都没有。
挪移结束之后。
她与傅修昀已经到了紫霄宗地界。
或许是师父临死前。
将最后一点气运也留给了他们。
就在挪移落点附近。
两人竟发现了一处隐藏极深的洞天秘境。
秘境中。
留有数道传承。
其中《太和长生经》。
与她的青元道体颇为契合。
而《墨衍万象经》。
则更适合傅修昀的文心道体。
秘境内还有大量秘境主人留下的修炼资源。
于是。
两人便留了下来。
改修功法。
闭关修炼。
七十年过去。
两人先后修到了筑基圆满。
也就是那一年。
傅修昀忽然找到了她。
没有谈凝丹。
没有谈那个魔修。
也没有谈如何替师父报仇。
而是向她表明了心意。
更是想与自己结为道侣。
直到今日。
穆清杳依旧记得自己当时的感觉。
不是羞恼。
也不是厌恶。
而是不解。
她真的不明白。
为什么?
才七十年而已。
师父惨死在他们面前的模样。
他已经忘了吗?
那些死去的师兄弟。
也忘了吗?
那种连自己的性命都无法掌握。
只能眼睁睁看着师父替他们去死的无力。
他一点都不觉得不甘吗?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将心思放在这些事情上。
她拒绝了。
拒绝得很干脆。
她还记得傅修昀当时那张苍白的脸。
半晌说不出话。
最后只是勉强笑了笑。
悻悻离去。
六年之后。
穆清杳凝丹。
三品金丹。
无论是灵根天赋。
还是悟性。
傅修昀都要胜过她。
可他却迟迟没有迈出那一步。
穆清杳知道。
自己的那次拒绝。
终究还是影响到了他。
所以凝丹之后。
她专门去找过傅修昀一次。
那也是她少有的一次。
与他说了很多话。
她告诉他。
自己心里只有大道。
也只有当年的血仇。
让他不要再将心思放在自己身上。
以他的天资。
未来替师父替宗门报仇的希望更大。
傅修昀当时沉默了很久。
最终点了头。
三年之后。
傅修昀终于凝丹。
同样是三品金丹。
那一刻。
穆清杳心中没有多少喜悦。
反而第一次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
生出了失望。
傅修昀是金系天灵根。
悟性更是卓然。
宗门内的诸多法门。
他往往都能很快参悟。
师父也曾说过。
只要能寻到契合文心道体的功法。
他便有二品金丹之资。
而《墨衍万象经》。
与他的文心道体极为适配。
穆清杳自己已经凝丹。
自然看得出来。
以傅修昀当时的根基。
凝成二品金丹。
本就不是问题。
可最终。
他还是只结了三品。
其中原因。
她再清楚不过。
傅修昀的心。
从来没有真正放在修道上。
不久之后。
穆清杳离开了那处洞天秘境。
傅修昀也跟了出来。
她让他离开。
放下对自己的那些心思。
潜心修炼。
将更多精力放在寻找仇人上。
可无论她说什么。
傅修昀始终跟在她身后。
后来。
她到了回山谷。
在此开创白絮门。
傅修昀便在不远处建立了墨筠门。
那时的回山谷。
还只有寒汀派一个金丹势力。
后来才陆续有了神枪宗、苍柏洞。
直到七十多年前。
福禄真人在此建立坊市。
又一步步有了今日的福禄道坊。
近千年过去。
一切似乎都变了。
可有些事情。
却好像从来没有变过。
今日。
自己的弟子身死。
仇人就在眼前。
她却依旧没有办法替穆凝报仇。
哪怕穆凝有错在先。
以韩青山的实力。
想要将她束缚住并不难。
为什么就不能暂且留她一命。
等自己赶到之后再行处置?
只要穆凝还活着。
无论需要多少赔偿。
她都愿意拿。
哪怕将如今白絮门所有积蓄尽数赔出去。
大不了。
再带着白絮门从头来过。
可现在。
人已经死了。
千年过去。
自己还是和当初一样无力。
依旧改变不了什么。
这种感觉。
让她厌恶到了极点。
而身后这个人。
千年过去。
心中却还是那些情爱。
不为结婴做准备。
也不为报仇积蓄实力。
自己走到哪里。
他便跟到哪里。
穆清杳心中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
下一刻。
白色遁光骤然折返。
傅修昀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穆清杳已经出现在了他身前。
傅修昀先是一怔。
随后脸上本能地浮现出一丝笑意。
“师……”
“师妹。”
穆清杳看着他。
缓缓舒了一口气,强行将怒意压下。
“傅道友。”
傅修昀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
“我很早以前便与你说过。”
“我一心向道。”
“对你也没有那种心思。”
“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傅修昀沉默片刻。
又勉强笑了起来。
“没关系。”
“师妹。”
“师兄不会逼你。”
“师兄只要能……”
“够了!”
穆清杳骤然厉喝。
真气轰然涌出。
身后虚空微微扭曲。
一道模糊法相缓缓浮现。
傅修昀彻底愣住。
千年来。
穆清杳烦过他。
骂过他。
可从未真正对他动过手。
“傅修昀!”
穆清杳一脸怒意地看着他。
“我说了!”
“不要再纠缠我!”
“你是不是非要逼我与你分出生死。”
“才肯停下?!”
傅修昀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此前福禄道坊外发生的一切。
他都看在眼里。
“因为那小子?”
傅修昀眼中却已经泛起冷意。
“我去杀了他。”
穆清杳愣了一下。
随后竟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
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惨然。
“杀他?”
“傅修昀。”
“你拿什么杀?”
“他是一品金丹种子。”
“那又如何?”
傅修昀神色冷了下来。
“他现在终究只是筑基。”
“想杀他。”
“并不难。”
他看着穆清杳。
一字一句认真道:
“我便是师妹的剑。”
“只要是师妹想杀的人。”
“哪怕拼了这条命。”
“我也会替你杀。”
一滴泪珠忽然从穆清杳眼角滑落。
“你为什么能这么自私?”
傅修昀神情一滞。
“什么?”
穆清杳没有回答他。
只是看向远处。
眼中泪光未散。
“千年前。”
“师父死在我们面前。”
“那些师兄弟。”
“那些我们熟悉的人。”
“一个都没能活下来。”
她声音越来越轻。
“傅修昀啊。”
“你真的一点都不恨吗?”
傅修昀脸色骤然变了。
“我怎么可能不恨!”
“这些年。”
“我也一直在找当年那个人!”
穆清杳却像是没有听见。
“你明明可以凝成二品金丹。”
“若你当年结成了二品。”
“我们报仇的希望也会更大些。”
“可你偏偏因为我乱了心境。”
“最后只结了三品。”
穆清杳双目有些失神。
“明明你的心思从来都不在大道上。”
“为什么偏偏又给了你这样的天资……”
傅修昀脸色发白。
“二品金丹……”
“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容易。”
“是师妹太高看我了。”
穆清杳重新看向傅修昀。
一缕真气拂过面颊。
泪痕随之消散。
“你现在去杀了那人。”
“然后呢?”
傅修昀一怔。
“你杀了他。”
“他背后的势力找上门来。”
“让我的白絮门也跟着陪葬?”
她极其失望地看着他。
“还有墨筠门?”
“那些跟了你几百年的长老怎么办?”
“那些喊你门主。”
“喊你师父的弟子怎么办?”
“傅修昀,你是真没有心啊!”
傅修昀脸色难看。
眼中也浮现出怒意。
“我怎么没有心!”
“我的心。”
“师妹难道还不明白吗?”
他声音也不由高了几分。
“当初建立墨筠门。”
“本就是为了你!”
“你若想要。”
“整个墨筠门都是你的!”
穆清杳怔怔地看着他。
许久。
眼中的最后一点情绪也渐渐淡去。
“所以我才说。”
“你自私。”
傅修昀额角青筋微微绷起。
“我自私?”
“为了你。”
“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你居然说我自私?”
“墨筠门之人。”
“哪个不是得了我的机缘。”
“受了我的庇护。”
“才有今日!”
“我从未愧对过他们!”
“他们能有今日。”
“本就该谢我!”
“便是真有一日因我而死。”
“又如何?”
“我连自己的命都不怕丢。”
“难道我门下那些人。”
“还怕死不成?!”
穆清杳却已经不想再听。
流云玉尺出现在掌中。
身后的法相也随之彻底凝实。
一股强横气机瞬间锁定傅修昀。
“走。”
“从今以后。”
“不要再跟着我。”
她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相识千年的师兄。
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你若还不离去。”
“今日。”
“你我便分出生死。”
傅修昀站在原地。
看着穆清杳身后彻底凝实的法相。
他脸上的怒意一点点褪去。
良久。
傅修昀嘴唇动了动。
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墨色遁光亮起。
转眼消失在天际。
穆清杳依旧站在原地。
直到彻底感受不到他的气息。
才缓缓收起流云玉尺。
身后的法相随之散去。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
神色已经重新归于平静。
下一刻。
白色流光再次划过长空。
朝白絮门旧址而去。
……
福禄道坊。
上坊一座雅间内。
裴知微坐在桌旁。
翻手取出一枚传讯符。
随着一缕真气注入。
符箓表面很快泛起一层微光。
不多时。
一道略显阴柔的声音从中传出。
“玄衡真人?”
“今日怎么有空联系我了?”
裴知微笑了笑。
“沈道友。”
“许久不见。”
“此次倒是有一件小事。”
“有一位持有道坊尊客令的道友。”
“想在你寒汀兽阁附近开一间铺子。”
符箓另一边安静了一瞬。
“哦?”
“他准备卖些什么?”
“不卖。”
裴知微将韩青山的意思简单说了一遍。
“只收不卖?”
那道声音中多了几分兴趣。
“倒是少见。”
“不过这点小事。”
“自然没什么问题。”
“只是……”
对方稍稍拖长了声音。
“这位尊客令主。”
“是什么来头?”
裴知微脸上的笑意丝毫不变。
“这个嘛。”
“不太方便透露。”
“沈道友若是有兴趣。”
“自己去接触便是。”
这种事情。
裴知微自然不会替韩青山多嘴。
符箓另一边传来一声轻笑。
“玄衡真人还是这般谨慎。”
两人又随意说了几句。
很快。
符箓上的光芒渐渐暗了下去。
寒汀派驻地。
一座临湖殿宇内。
水雾自湖面缓缓升起。
几株灵木沿湖而生。
偶尔还有灵兽的低鸣从远处传来。
殿中陈设并不奢华。
玉案、软榻、青纱垂帘。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灵香。
沈晏湄斜倚在软榻一侧。
他一身浅色长袍。
乌发随意披在肩后。
肤色白皙,眉眼细长,五官更是精致得有些过分。
若只看面容。
甚至比许多女子还要柔美几分。
纤长的手指轻轻捏着已经暗下去的传讯符。
沈晏湄垂下眼眸。
若有所思。
今日穆清杳离开道坊时。
走得极急。
偏偏这个时候。
又多出了一位持有尊客令的修士。
“三品金丹……”
沈晏湄轻声自语。
“倒是巧了。”
正想着。
一股熟悉的气机忽然从远处掠过。
沈晏湄眉梢轻轻一挑。
“嗯?”
“傅修昀回来了?”
他稍稍感应了一番。
很快。
眼底便浮现出一丝古怪。
“穆清杳怎么没回来?”
“他们两个不是向来形影不离么。”
沈晏湄唇角缓缓勾起。
“看来道坊外。”
“发生了些有意思的事情。”
话音落下。
他从软榻上起身。
衣袖轻轻一拂。
下一刻。
一道浅色流光掠出殿宇。
转眼消失在群山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