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筠门。
傅修昀刚回到殿中。
便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穆清杳最后的那些话。
依旧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自私?
傅修昀低垂着眼眸。
若是旁人这样说他。
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可偏偏。
这两个字是从穆清杳口中说出来的。
这才是他先前真正动怒的原因。
这世上任何人都可以说他自私。
唯独她不行。
年幼时第一次见到穆清杳。
他便喜欢上了这个师妹。
此后的岁月里。
这份心思非但没有淡去。
反而越来越深。
到后来。
连傅修昀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便已经认定。
自己这一生。
本就是为了她而活。
他可以不在乎旁人。
可以不在乎墨筠门。
甚至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可他唯独不可能不在乎穆清杳。
所以她可以厌他。
可以赶他走。
却唯独不该说他自私。
至于师父……
傅修昀沉默下来。
师父待他自然极好。
当年师父死在那名魔修手中。
他同样恨。
可人已经死了。
这是无论做什么。
都无法改变的事实。
报仇?
傅修昀眼中浮现出一丝复杂。
想到这两个字。
他甚至觉得有些荒谬。
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当年的他只是筑基。
看不明白那人的实力。
可如今千年过去。
他自己已是三品金丹圆满。
再去回想当年的一切。
很多事情也已经看得清楚。
那名魔修当时绝对没有结婴。
若真是元婴。
以当时的距离。
他们根本不可能借着一张大挪移符逃走。
可即便如此。
那人依旧只用了一击。
便让身为三品金丹的师父重伤垂死。
二品金丹。
做不到这种程度。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一品金丹。
而且对方大概率出身魔门。
身份也绝不会低。
真想杀他报仇。
无异于推翻他背后的整个魔门。
八大仙宗都做不到。
甚至实力更在八大仙宗之上的佛门。
同样做不到。
他们两个三品金丹。
又凭什么报仇?
即便将来两人都能结婴。
甚至再往前走。
又能改变什么?
更何况。
千年已经过去。
那人当年便是一品金丹。
如今恐怕早已结婴。
真有一日找到对方。
也只是送死而已。
这些事情。
他看得明白。
穆清杳同样看得明白。
可他就是不明白。
明明知道希望渺茫到了近乎没有。
她为什么还要死死抓着不放?
当初穆清杳建立白絮门时。
傅修昀甚至有些高兴。
他原以为。
有了宗门。
有了越来越多的弟子。
随着时间过去。
她总会慢慢将当年的事情放下。
可今日他才发现。
千年过去。
她其实一刻都没有忘。
穆凝的死。
更是将她压在心底的那些恨意。
再一次彻底翻了出来。
傅修昀轻轻叹了口气。
二品金丹……
穆清杳说得没错。
当年他的确是因为她乱了心境。
最终只凝成了三品。
可在傅修昀看来。
二品又如何?
凝成二品金丹。
就能替师父报仇吗?
不能。
就能让穆清杳喜欢自己吗?
同样不能。
既然如此。
二品也好。
三品也罢。
又有什么区别?
他早就已经想开了。
穆清杳不愿与他结为道侣。
那便不结。
不愿接受他的心意。
他也可以不再提。
他只想留在她身边。
默默守着她。
就在这时。
一道略显阴柔的声音忽然在神识中响起。
“墨翰道友。”
“沈某特来一叙。”
傅修昀眉头微微皱起。
沈晏湄?
他怎么来了?
白絮门与墨筠门成立之初。
寒汀派便已经在此经营多年。
双方之间。
自然少不了利益上的摩擦。
不过那些明里暗里的争斗。
大多都被傅修昀接了下来。
沈晏湄出什么手段。
他便接什么手段。
有时甚至还会主动找些麻烦。
让沈晏湄无暇再去理会白絮门。
久而久之。
两人之间自然也就越来越不对付。
即便后来随着神枪宗、苍柏洞陆续建立。
几方之间逐渐维持住了平衡。
两人的关系也始终算不上好。
傅修昀本就心情不佳。
此刻更没有与他闲谈的兴致。
正准备开口拒绝。
又一道浑厚的声音传入神识。
“傅兄。”
“穆道友可是出了什么事?”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了?”
傅修昀神色微顿。
凌惊卓。
他略一思索。
很快便明白过来。
看来今日道坊外的动静。
已经引起了这两人的注意。
他与沈晏湄不对付。
与凌惊卓的关系却一直极好。
两人相识多年。
彼此早已知根知底。
傅修昀的许多事情。
也从未瞒过凌惊卓。
既然两人一同来了。
那便一起见了。
否则只让凌惊卓进来。
将沈晏湄晾在外面。
以那人的性子。
之后还不知道会使些什么阴招。
傅修昀自己倒是不在意。
可如今穆清杳才刚刚经历穆凝之死。
他不想再有任何事情。
去扰她心神。
想到这里。
傅修昀从主位上起身。
缓步走到殿中。
随后抬起手。
一缕真气自指尖流转而出。
转眼化作一支墨色长笔。
他握住笔杆。
对着身前虚空轻轻一划。
一道墨痕凭空浮现。
下一刻。
墨痕从中裂开。
化作一道狭长的空间缝隙。
两道身影随之从中走出。
为首之人身形高大。
肩背宽阔。
身着一袭深色武袍。
袖口收束。
整个人显得极为利落。
尤其是那双眼睛。
平静之中。
隐隐带着几分凌厉。
虽未刻意显露气机。
却自有一股让人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神枪宗宗主凌惊卓。
而在他身旁。
沈晏湄依旧是一身浅色长袍。
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寒汀道友。”
傅修昀看了沈晏湄一眼。
语气平淡。
随后目光落到凌惊卓身上。
神色才稍稍缓和了几分。
“凌兄。”
凌惊卓脸上也露出笑意。
“傅兄。”
只是看到傅修昀竟然连沈晏湄也一并放了进来。
他眼中还是闪过一丝意外。
傅修昀与沈晏湄不对付。
他自然清楚。
凌惊卓对沈晏湄同样不喜。
不过如今几方势力都在福禄道坊立足。
过去那些明里暗里的争斗早已少了许多。
倒也没必要再刻意针对什么。
凌惊卓也没有再问穆清杳的事情。
三人修为相差不大。
当着沈晏湄的面继续传音。
反而太过刻意。
沈晏湄忽然轻笑一声。
他微微侧过身。
纤长的手指随意拂过肩侧垂落的一缕乌发。
“傅兄,何必还这般生分?”
“早些年我们之间的确有些不愉快。”
“可如今毕竟都在一个道坊里。”
他眉眼微弯。
声音依旧带着几分阴柔。
“唤我晏湄便好。”
一旁的凌惊卓眼角轻轻抽了一下。
傅修昀神色倒是没有多少变化。
“寒汀道友心胸倒是比从前宽广了不少。”
“不过寒汀这个道号。”
“傅某已经唤了几百年。”
“如今突然改口唤名字。”
“反倒显得生分。”
“还是照旧吧。”
沈晏湄看了傅修昀片刻。
唇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
“傅兄喜欢便好。”
说罢。
他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将话题轻轻揭了过去。
“说起来。”
“今日玄衡真人倒是告诉了我一件有趣的事。”
“道坊里又多了一位尊客令主。”
凌惊卓眉头微动。
“哪位真人?”
“不知道。”
沈晏湄摇了摇头。
“玄衡真人没说。”
“想来不是我们认识的人。”
话音落下。
沈晏湄的目光却已经落在了傅修昀身上。
凌惊卓见状。
心中也微微一动。
沈晏湄特意来这里。
显然不会只是为了告诉他们道坊多了一位尊客令主。
再想到今日傅修昀与穆清杳的异状。
看来这其中。
的确有些联系。
傅修昀自然也明白两人的意思。
他淡淡开口。
“的确来了这么一位。”
“不过。”
“他不是真人。”
不是真人?
凌惊卓微微皱眉。
沈晏湄脸上的笑意也稍稍淡了几分。
“筑基中期,一品金丹种子。”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凌惊卓神色微凝。
“一品?”
“嗯。”
傅修昀微微颔首。
“虽然他只出手了一次。”
“不过确实已经有了三品金丹层次的战力。”
傅修昀的眼界。
凌惊卓自然信得过。
道坊突然多出这样一个人。
难不成。
道坊的格局要变了?
沈晏湄则沉默下来。
眼中神色变幻。
不知在想些什么。
傅修昀看了他一眼。
“寒汀道友。”
“既然已经知晓。”
“便先回去吧。”
“傅某新订的灵茶还未送到。”
“今日便不留道友了。”
沈晏湄倒也没有在意。
很快便重新露出笑容。
“晏湄的确该走了。”
“那位尊客令主既然要在寒汀兽阁附近开店。”
“晏湄总要提前准备一番。”
沈晏湄临走前又轻轻一笑。
“对了。”
“傅兄既然缺茶。”
“稍后我让弟子送些过来。”
傅修昀没有回应。
沈晏湄却已经转身迈入空间缝隙。
浅色身影很快消失其中。
傅修昀随手一挥。
那道空间缝隙也随之缓缓合拢。
随后。
他袖袍轻拂。
一张灵木长桌与两把座椅出现在殿外。
桌上还多出了一壶灵酒。
几碟以三阶灵兽肉烹制的灵食。
淡淡灵气从酒壶与灵食间逸散而出。
傅修昀走到桌旁。
抬手给凌惊卓倒了一杯灵酒。
“凌兄,请。”
凌惊卓倒也没有客气。
走到桌旁坐下。
端起面前的酒盏便一饮而尽。
他将酒盏放回桌上。
看向傅修昀。
“傅兄。”
“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傅修昀在对面坐下。
一缕真气卷起酒壶。
替凌惊卓重新斟满。
随后。
他也没有隐瞒。
将今日道坊外发生的事情。
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穆凝这个名字。
凌惊卓自然听说过。
不过两人并没有什么交集。
如今从傅修昀口中听完整件事。
凌惊卓心中并没有多少波澜。
修仙界向来如此。
实力不如人。
又偏偏主动招惹强敌。
最后丢了性命。
怨不得谁。
傅修昀说完道坊外的事情。
又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随后。
连自己与穆清杳离开之后发生的事情。
也一并说了出来。
凌惊卓安静听着。
一直没有打断。
直到傅修昀说完。
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傅兄。”
“依我看。”
“你与穆道友走的路。”
“早就已经不同了。”
“你这份心意。”
“怕是终究得不到回应。”
傅修昀沉默片刻。
随即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仰头饮尽。
“是啊。”
“从师父死的那一天开始。”
“我和师妹。”
“或许就已经注定走不到一条路上了。”
他看着空下来的酒盏。
声音很轻。
“她心里装着师门。”
“后来又装着白絮门。”
“她总想着那些死去的人。”
“也总想着那些跟着她活着的人。”
“可我不一样。”
傅修昀抬起眼。
“我的心里。”
“从始至终都只有她。”
“再也容不下别的东西。”
说到这里。
他忽然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意多少有些苦涩。
“凌兄。”
“你说。”
“我真的很自私吗?”
凌惊卓没有立刻回答。
自私?
在他看来。
傅修昀其实算不上。
至少这么多年来。
他从未为了自己去损人利己。
墨筠门那些弟子能够有今日。
也的确大多受过他的传法与庇护。
他只是不愿意让已经发生的事情。
再困住自己的余生。
师父死了。
那便是死了。
报不了的仇。
便不再强求。
某种意义上。
傅修昀反而比他们都要通透。
修士求道。
所求的不就是一个自在么?
不受过去所困。
不受旁人所束。
只遵从自己心中所想。
若只从这一点来看。
傅修昀反倒比他们更像修士。
只可惜。
他这一生最大的执念。
偏偏又是穆清杳。
而穆清杳最无法接受的。
恰恰也是这一点。
至于凌惊卓自己。
他做不到傅修昀这般洒脱。
身为神枪宗宗主。
他做任何决定之前。
都要先替门下弟子算一算得失。
真到了关键时候。
也不可能只顾自己心中所想。
从这一点上说。
他反倒更像穆清杳一些。
凌惊卓正准备开口宽慰几句。
一道声音忽然从远处清晰传来。
“门主。”
“白絮门葛宣求见。”
傅修昀放下酒盏。
“让她进来吧。”
随后看向凌惊卓。
“也是师妹的弟子。”
“多半是为了穆凝而来。”
凌惊卓微微颔首。
没过多久。
一道白色身影便急匆匆赶了过来。
“傅师叔。”
葛宣刚要开口。
便注意到了坐在一旁的凌惊卓。
她连忙拱手。
“白絮门葛宣。”
“见过长虹真人。”
凌惊卓含笑颔首。
葛宣这才重新看向傅修昀。
“傅师叔。”
“穆凝师姐的魂灯灭了!”
她声音中明显带着急切。
“师父如今怎么样?”
傅修昀微微一叹。
师妹这些弟子。
倒是都与她极像。
“你师父没事。”
“已经去了白絮门旧址。”
葛宣紧绷的神色这才松了下来。
师父虽然已经传讯回门。
可她始终放心不下。
如今从傅修昀口中得到确认。
心中那块石头才算真正落下。
可一想到穆凝。
她眼中的神色又迅速黯了下去。
穆凝平日待人一向很好。
对门中师妹更是照顾。
她们这些师妹若是在炼器上遇到什么难处。
找到穆凝。
她总会耐心指点几句。
唯独在龚九尘的事情上。
总是有些执拗。
葛宣以前没少因此劝她。
可每次说不了几句。
穆凝便会笑着将话题岔开。
谁能想到。
这一次离开道坊。
人便再也回不来了。
葛宣眼眶微微泛红。
“傅师叔。”
“穆凝师姐到底是怎么死的?”
傅修昀沉默片刻。
最终还是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不过关于韩青山一品金丹种子的事情。
他并没有提及。
只说对方乃是道坊尊客令主。
葛宣听完。
脸色一点点难看下来。
在她看来。
穆凝或许在龚九尘的事情上太过执着。
可骨子里从来都不是恶人。
她实在无法接受。
穆凝师姐就这样死了。
“他既然是三品金丹。”
葛宣声音微微发颤。
“穆凝师姐不过五品金丹。”
“在穆凝师姐动手前制住她不难。”
“又何必要下死手?”
凌惊卓眉头顿时皱起。
“葛道友。”
“慎言。”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
“三品金丹。”
“岂是你能够随意非议的?”
“你师父都已经选择不再追究。”
“你如今因为一时愤怒再去与人结怨。”
“可曾想过白絮门?”
葛宣脸色微微一白。
她张了张嘴。
最终还是没有反驳。
傅修昀淡淡开口。
“行了。”
“回去吧。”
“这几日好好待在门中。”
“等你师父回来。”
“不要出去生事。”
葛宣心中依旧难受。
却也知道不能再说下去。
最终只能拱了拱手。
“弟子明白。”
她又向凌惊卓行了一礼。
随后转身离去。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凌惊卓微微皱眉。
“穆道友门下这些弟子。”
“似乎都太容易意气用事了些。”
傅修昀轻轻晃着酒盏。
“重情罢了。”
“师妹本就是这样的性子。”
他抿了一口灵酒。
神色平静。
“真出了什么事情。”
“有我挡在师妹前面便是。”
凌惊卓看了他一眼。
轻轻叹了口气。
随后也没有再说这件事。
“那位一品金丹种子。”
“傅兄可看出了什么根底?”
“没有。”
傅修昀摇了摇头。
“不过他既然要在道坊开店。”
“总得亲自见上一面。”
……
葛宣离开墨筠门后。
心中的那股郁气却始终没有散去。
她还是想不明白。
穆凝师姐已经死了。
师父与傅师叔明明都是三品金丹。
为什么一个都不愿追究?
“葛宣道友。”
就在这时。
一道略显阴柔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葛宣脚步微顿。
抬眼看去。
沈晏湄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前方。
葛宣压下心中的情绪。
拱手行礼。
“寒汀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