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网的档案化作一堆乱码消失。
屏幕上的绿色光标闪烁了两下,彻底黑了屏。
那张标价一百亿美金的悬赏单被系统抹得干干净净。
绿色的显像管显示屏前。
爱德华·尼格玛抬起右手。
用食指指节把鼻梁上的黑色细框眼镜往上推了推。
镜架压在发红的鼻梁软骨上,留下两个凹陷的白印子。
阁楼里很闷。
窗户被两层厚重的墨绿色绒布窗帘死死封住。
透不进半点外面的天光。
几盏安装在低矮横梁上的绿色节能灯管正滋滋发热。
把整间屋子照得像个泛着霉斑的绿色水族箱。
空气里弥漫着速溶咖啡结块的酸味。
混着打印机硒鼓受热散出的塑料焦味,还有从地板缝里钻上来的铁锈味。
地板上铺满了散落的草稿纸。
白色的粉笔灰厚厚一层。
尼格玛踩着皮鞋走过去,鞋底在木板上碾出沙沙的细响。
他手里握着那根纯铜打造的问号手杖。
杖尖在大理石地砖上顿了一下。
“笃。”
沉闷的金属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撞击。
“一群没脑子的蠢货。”
尼格玛低声嘟囔着,嘴角往下拉扯。
他走到靠墙的三块并排黑板前。
黑板上画满了复杂的立体几何图形。
那是那些职业杀手一辈子都看不懂的逻辑网络。
丧钟?死射?血腥运动?
在他眼里,那些只知道摆弄枪械和火药的雇佣兵,不过是些长了肌肉的猩猩。
以为拿着几颗会爆炸的铁疙瘩,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遇到一个皮肉比铁块还要硬的怪物,这帮人就只剩下了抱头鼠窜的份。
“暴力。”
尼格玛用手杖敲在黑板中央。
粉笔灰扑簌簌掉下来,落在他绿色的西装驳领上。
他没去拍打。
“暴力是最下等的解题方式。”
他转过身,看着监控桌上并排摆放的十台老旧黑白监视器。
“对付高智商的对手,得用脑子。”
他为了今天,准备了整整三个月。
不是去搜集氪石,也不是去黑市买大口径穿甲弹。
那些物理层面的破烂在那个男人面前毫无意义。
他设计了一场覆盖十个沃特分部核心设施的连环爆炸案。
十个点。
散布在曼哈顿、皇后区和长岛的工业园区。
第一处是沃特名下最大的冷链医药仓储基地。
第二处是供给大都会南部电网的自动化变电站。
第三处是深埋在东河河底的高速数据光缆分流机房。
一直排到第十处。
每一个设施的承重柱或者地基深处。
都被他亲手焊死了一台铅封防辐射箱。
里面装着他从军工废料里提炼出来的微型反物质引信。
外壳裹着五公分厚的重金属铅层。
透视眼看不到内部结构。
更重要的是,每一个炸弹的控制面板上,都没有设置普通的数字倒计时。
它们连着十道题目。
十道构思精巧、环环相扣的绝密谜题。
第一道题涉及十七世纪开普勒行星运动定律的摄动修正值。
第二道题必须用古埃及第十八王朝的象形文字重构一组素数序列。
第三道题则隐藏在一首十四行诗的韵脚密码里。
每一个谜题给出的答题窗口只有十五分钟。
一旦输入错误的字符。
或者试图用蛮力强行切断电路。
内置的水银平衡仪就会瞬间击发雷管。
引发一场足以蒸发半个街区的连环殉爆。
“这是纯粹的智力博弈。”
尼格玛从桌上端起一只满是咖啡渍的白瓷缸。
抿了一口。
里面的黑咖啡早就凉透了,酸涩的液体刺激得他喉咙发紧。
他咳嗽了两声,拿绿西装的袖口蹭了蹭嘴角的咖啡沫。
他坐回那张有些摇晃的木质转椅上。
椅子轴承发出吱呀一声酸响。
他敲了敲手边的老式机械键盘。
黑色的按键被磨得光秃秃的,表面泛着油光。
屏幕上跳出一个邮件发送确认窗口。
收件人:沃特国际集团总裁公开事务信箱。
附件里包含了十处炸弹的卫星定位图,以及第一道题目的加密谜面。
信件正文只有短短一行字:
【致拥有神明躯体的野蛮人:在你的肌肉把地球压碎之前,试着用你的脑髓给这道题一个答案。】
尼格玛伸出食指。
指甲修剪得很秃,指缝里卡着几道洗不掉的黑色墨水印。
他悬在回车键上方。
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胸口那件印满问号图案的衬衫随着肋骨起伏。
“啪。”
回车键被他狠狠按了下去。
发送成功的提示框跳了出来。
绿色的进度条走完最后一格,归零。
尼格玛向后靠在椅背上。
两条腿架在杂乱的控制台上,脚尖随着手杖的晃动轻轻点动。
他脸上挂着一种神经质的快意。
脑子里已经开始浮现出纽约那栋黑色大厦里的混乱场景了。
那个叫沈彻的男人。
那个习惯了用巴掌拍死对手、用热视线蒸发战舰的独裁者。
此刻应该正坐在那张价值连城的黑曜石办公桌后。
看着这份充满数学公式和古文字的邮件发呆。
他能一拳打穿月球。
但他能用拳头算出一组微分方程的偏导数吗?
他能吹灭太阳耀斑。
但他能用蛮力去猜透一个疯子藏在韵脚里的恶意吗?
他不能。
他会愤怒。
他会把办公室的红木家具砸得粉碎。
他会像个没头苍蝇一样派手下那些蠢货变异人在全城乱跑。
然后,眼睁睁看着十五分钟的时限走完。
看着第一个变电站变成冲天的火球。
那种有力使不出的绝望,那种被智力差距死死按在地板上摩擦的屈辱。
才会真正撕碎那个暴君不可一世的尊严。
“去猜吧……去挠你的头皮吧……”
尼格玛盯着监视器上的倒计时软件,自言自语。
他把手杖抱在怀里,像抱这一把冲锋枪。
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细碎笑声。
“向我证明……你不仅仅是一块会呼吸的红烧肉……”
他转动着手里的空瓷缸。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右下角的状态栏。
等待着系统反馈回来的第一条答题尝试记录。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屏幕上的接收状态变成了“已读取”。
但答题系统里一片死寂。
没有错误的字符输入。
没有防火墙的反向追踪数据。
甚至连一封充满威胁的回复邮件都没有。
尼格玛皱起眉头。
手杖在大腿上拍了两下。
“装聋作哑?”
他咬了咬下嘴唇,尝到了一点死皮的味道。
“以为不理会,炸弹就不会响吗?”
他把空瓷缸重重砸在桌面上。
里面的残渣溅在键盘上。
就在他准备手动切断第一个变电站的保险丝、给对方上一课的时候。
阁楼顶部的木梁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炸弹引爆的晃动。
是一种低沉、浑厚、从几十米高空直接压下来的钝重闷响。
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像白色的面粉一样落下来。
落在了尼格玛的眼镜片上。
尼格玛动作停住了。
他扶着镜框,抬头看了一眼头顶发黑的木质天花板。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监视室正前方的那扇斜开式阁楼天窗。
光线突然断了。
屋里原本惨绿色的荧光,在这一瞬间被更深邃的阴影彻底吞没。
整座阁楼陷入了一片诡异的黑暗。
不是乌云遮日。
因为连周围的风声都停了。
空气像是被某种巨大的物体强行推开,发出一阵沉闷的吸气声。
尼格玛僵在转椅上。
他慢慢转过头。
透过那扇布满油垢的天窗玻璃往外看去。
天空中。
正上方不到三十米的位置。
一整截被生生撕裂开来的高层建筑承重核心筒。
重达上千吨、带着扭曲钢筋和粉碎碎砖的巨型混凝土残骸。
像一座从天而降的黑色山头。
毫无声息地悬停在半空。
严严实实地。
挡住了窗外所有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