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质塑料制成的红帽子扣在克拉克头上。
硬质的塑料边缘有些毛刺，蹭在额头的皮肤上。
塑料内衬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树脂味。
帽檐压得很低。
遮住了那双曾经能看穿恒星的眼睛。
克拉克低着头。
他伸手把头盔底部的尼龙搭扣扣紧。
“咔哒。”
塑料卡扣卡在下巴的胡茬上，有些生疼。
他身上套着一件亮黄色的化纤马甲。
马甲有些小，紧紧绷在宽阔的肩膀上。
马甲的前胸和后背上，用黑色的油墨印着几行大字：
【沃特同城必达】
【特勤专送·超时赔付】
那个在飞船里被玛莎缝制出来的金色“S”盾牌。
在粗糙的黄色化纤布料遮挡下。
被遮得严严实实。
连一点金色的边缘都露不出来。
他左手腕上被强行扣上了一台军用级定位终端。
黑色的液晶屏幕亮着刺目的荧光。
一行绿色的工号代码在最上方闪烁：
【骑手编号：001】
“滴——！”
终端发出一声高亢的电子蜂鸣。
屏幕上的任务栏瞬间被红色的待配送订单刷满。
一条接着一条。
像开闸的洪水。
五千单。
这是沃特的系统算法根据他全身的细胞线粒体活性，精确推算出来的单日极限负荷。
每一单都卡在以秒为单位的时限上。
大都会的高空冷风刮过耳边。
克拉克的背上挂着那个四四方方的黄色保温箱。
箱子里装着干冰和恒温泡沫。
他双腿微曲。
脚下的地面没有爆开发射气浪。
沃特公司的内部罚款条例写得很清楚：在市区引发音爆，扣除当月全部绩效。
他只能贴着大楼背阴面的气流缝隙滑翔。
速度压在临界线上。
两分钟前。
他刚从阿拉斯加白令海峡的一艘拖网渔船上，接下一箱刚开膛的三文鱼排。
海水的冰碴子还挂在泡沫箱的封口胶带上。
现在。
他必须在九分钟之内。
把这箱鱼排完整无缺地送到曼哈顿上东区的一处顶层豪宅。
保证端上客人的餐桌时，肉质还保持着零下四度的冰鲜感。
克拉克俯冲下云层。
黑色的气流撕扯着他头上的红塑料帽子。
他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按住头顶的帽檐。
免得帽子被狂风吹飞，招来主管艾什莉在对讲机里的尖叫痛骂。
“砰。”
红色的帆布鞋踩在平整的露台大理石上。
克拉克收住脚步。
他甚至不敢踩碎一块地砖。
碎一块砖，赔偿金要从他的基本工资里扣。
他解开保温箱的卡扣。
把那盒冒着白烟的冷冻鱼排拿出来。
走到豪宅的钢化玻璃门前。
按下门铃。
开门的是个穿着丝绸睡袍的年轻男人。
男人手里举着一根自拍杆，手机屏幕正开着实时全网直播。
看到门外站着的克拉克。
看到那顶被风吹歪的廉价红帽子，和那件紧绷的黄色外卖马甲。
男人脸上的横肉笑成了一团。
他对着手机镜头大声嚷嚷：
“老铁们！快看！我把谁叫来了！”
男人把手机镜头直接怼在克拉克的鼻尖前。
“大名鼎鼎的超人！外星来的救世主！”
男人用油腻的手指戳了戳克拉克胸口那行“超时赔付”的大字。
“十二分钟跨越半个北美送生鱼片！”
“这服务，给力不给力？！快把礼物刷起来！”
直播间里的弹幕疯狂滚动。
成千上万条嘲弄和哄笑像泥浆一样扑在屏幕上。
克拉克没有看镜头。
他把头埋得很低。
帽檐在眼睛上方投下一大片阴影。
双手把那盒沉重的鱼排递了过去。
“您的外卖。”
克拉克的声音很低。
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请……请确认签收。”
年轻男人接过鱼排，却没有按确认键。
他故意把手里的半杯冰咖啡往地上一倒。
深褐色的咖啡溅在克拉克的破旧帆布鞋上。
“哎呀，手滑了。”
男人嬉皮笑脸地挑着眉毛。
“大超，顺便帮我把门口这块地擦了呗？不然我只能在App上给你点个差评了。”
“一个差评扣两百块，你那个农场老娘的降压药，怕是又买不起了吧？”
克拉克的垂在裤缝边的双手猛地攥紧。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发出让人心悸的嘎吱声。
他脚下的平整石板。
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裂开了一道头发丝细的裂缝。
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想一拳砸烂这张满是嘲讽的脸。
把这个豪华公寓连同整栋大楼直接掀进哈德逊河里。
但他不能。
农场外面的推土机还在怠速运转。
柴油机的黑烟随时会把玛莎的木屋化成灰烬。
两秒钟后。
克拉克慢慢松开了拳头。
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四道渗血的紫印。
他弯下腰。
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干纸巾。
蹲在地上。
用粗糙的手指，一点一点把地上的咖啡渍擦干净。
然后把脏纸巾攥在手心里。
站直身子。
面向那个依然在举着手机狂笑的男人。
克拉克把头埋得更低。
“祝您……用餐愉快。”
说完。
他没有再看对方一眼。
转过身。
背着那个空了一半的黄色保温箱。
一步步走回露台边缘。
手腕上的终端再次刺耳地尖叫起来。
【紧急插单！跨区加价单！】
【从西雅图手工咖啡馆取现磨榛果拿铁两杯、蓝莓司康一份。】
【送达地：大都会，星球日报大厦三十八层。】
【剩余配送时间：五分四十秒。】
克拉克看了一眼倒计时。
没有停歇。
他甚至来不及擦掉鞋面上的咖啡渍。
双腿发力。
整个人像一颗沉重的铅弹，再次冲入阴霾的天空。
风从他的耳孔里灌进去。
大都会的城市上空，到处矗立着沈彻那高达百米的纯金雕像。
雕像在阴云下反射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沈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整座城市。
脚下踩着被征服的达克赛德。
而真正的氪星之子。
正背着油腻的外卖箱，从雕像的脚踝旁擦身而过。
为了几块钱的配送费，在城市的夹缝里拼命狂奔。
五分钟后。
大都会市中心。
那栋曾经象征着独立新闻调查与真理灯塔的建筑。
星球日报大厦。
顶楼三十八层的安全通道铁门被轻轻推开。
楼道里的白炽灯管有些老化，发出滋滋的电流杂音。
克拉克喘着粗气走出来。
帆布鞋在水磨石地面上踩出微弱的摩擦声。
他浑身冒着高空极速飞行带下来的白色热汽。
格子衬衫的后背全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背部隆起的肌肉上。
他把红色的塑料头盔往上扶了扶。
确认那个黄色的保温袋没有漏油。
他手里提着两杯热气腾腾的纸杯咖啡，和一个牛皮纸食品袋。
顺着走廊向前走去。
两侧的办公室大多空着。
原本热火朝天的采编大厅，现在冷清得像一座停尸房。
自从沃特公司全资接管了报社。
那些敢说真话的记者该走的走，该抓的抓。
克拉克停在走廊尽头的那间独立大办公室门前。
磨砂玻璃上贴着烫金的门牌：
【主编兼首席调查记者室】
克拉克调整了一下呼吸。
他把胸口歪掉的黄色马甲往下扯了扯。
试图掩盖住衬衫领口里若隐若现的一抹红色战衣边缘。
他不想让任何人认出自己。
哪怕只是一个眼神。
他抬起满是灰尘和老茧的右手。
指节在磨砂玻璃上敲了敲。
“咚。咚。”
“您的沃特专送外卖。”
克拉克低着头，声音干瘪沙哑。
门轴发出轻微的旋转声。
磨砂玻璃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薰衣草香水的味道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克拉克没有抬头。
他把手里的纸袋和咖啡往前递了递。
“榛果拿铁，没有加糖……”
话没说完。
门彻底被拉开了。
站在门后的女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职业西装套裙。
手里端着一只空的白瓷咖啡杯。
露易丝·莱恩站在那里。
她的目光落在面前这个男人的身上。
看到了那顶劣质反光的塑料红帽子。
看到了那件脏得看不出底色、写着“超时赔付”的黄色马甲。
看到了他磨穿了脚趾的破帆布鞋。
还有他指缝里结痂的细小伤口。
露易丝手里的白瓷杯猛地一抖。
“啪嚓。”
咖啡杯砸在地板上，摔成几瓣碎片。
她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的高大男人。
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眼眶在一瞬间变得通红。
大颗大颗的眼泪。
毫无预兆地。
从眼角滑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