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咖啡泼在克拉克的鞋面上。
深褐色的液体渗进破旧的帆布鞋头。
有些烫。
但他没有挪动脚掌。
连哼都没哼一声。
露易丝向前跨出半步。
那只戴着小号银色订婚戒指的右手。
死死抓住了克拉克沾满油渍的袖口。
手指收紧。
指节因为用力泛出一层惨白。
她手腕在发抖。
“克拉克……”
露易丝的声音堵在嗓子眼里。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砸在克拉克黄色的化纤马甲上。
打湿了“超时赔付”四个黑色大字。
克拉克像是被火烫到了一样。
身体猛地向后缩。
他想把胳膊抽回去。
但露易丝抓得太死。
指甲几乎嵌进粗糙的格子布料里。
克拉克没有抬头。
帽檐压得极低。
红色的塑料边缘挡住了整张脸。
“你的外卖。”
克拉克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他把手里的牛皮纸袋往门缝里推。
“我该走了。”
“还有八十单。超时一单扣五十块。”
“走？你往哪走？！”
露易丝终于崩溃了。
声音尖锐得撕裂了走廊里的寂静。
她一把扯住克拉克的衣领。
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这个两米高的大块头硬生生拽进了主编办公室。
“砰！”
她反手甩上磨砂玻璃门。
门轴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剧烈的震响。
锁死。
办公室里弥漫着打印机的墨水味。
地上还散落着白瓷咖啡杯的碎片。
露易丝站在门背后，后背死死抵着门板。
胸膛剧烈起伏。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
那个曾经在星光下披着红披风、从外星舰队手中拯救世界的卡尔·艾尔。
那个在她心里比任何神明都要高大、不可战胜的超人。
现在。
头上戴着两美元一个的红塑料头盔。
身上套着廉价的外卖马甲。
为了五块钱的配送费。
被人指着鼻子泼咖啡，还得蹲在地上拿纸巾把地板擦干净。
像条被抽了脊梁骨的流浪狗。
露易丝的心脏像是被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捅了进去。
疼得她吸不进气。
她一步冲到克拉克面前。
双手抓住他头顶那个劣质的红色头盔。
用力往上一扯。
“咔哒。”
塑料搭扣崩断。
露易丝把头盔狠狠砸在脚边的地毯上。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露易丝眼眶通红，咬着牙低吼。
眼泪混着脸上的粉底往下淌。
“你把自己的披风撕了！你把‘S’挡住了！”
“你给那个杀了全城人的暴君当苦力？！”
“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克拉克低着头。
黑色的短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他蹲下身。
粗糙的大手伸出去。
没有去擦自己脸上的汗水。
而是小心翼翼地，把地毯上那个被砸裂了缝的红塑料帽子捡了起来。
他用袖口擦了擦头盔表面的灰尘。
指腹蹭过那道裂纹。
“我得干活，露易丝。”
克拉克的语气很平淡。
平淡得让人绝望。
“堪萨斯农场欠了三十四万的防务税。”
他把帽子抱在怀里。
“沈彻的推土机停在玉米地外边。”
“发动机一直在响。”
克拉克抬起眼皮。
那双曾经湛蓝如晴空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
里面只有一片死寂的灰。
“我不送外卖，玛莎就会死在监狱里。”
克拉克站起身。
他把装满热咖啡的纸袋放在办公桌角。
“别惹他了。”
克拉克伸出手指，想去碰碰露易丝脸上的泪痕。
但看到自己指甲缝里的黑色泥垢。
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慢慢收了回来。
“连达克赛德都被他生撕了。”
“我们只是人，露易丝。”
“斗不过他的。”
说完。
克拉克转过身。
没有再看露易丝一眼。
拉开办公室通往消防通道的侧门。
戴上那个裂了缝的红塑料头盔。
背起沉重的黄色保温箱。
走进了楼道阴暗的台阶里。
门慢慢合拢。
把那阵干涩沉重的脚步声隔绝在外。
露易丝靠在门板上。
缓缓滑坐下去。
双手插进头发里，死死撕扯着头皮。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压抑的呜咽声在喉咙里打转。
但两分钟后。
哭声停了。
露易丝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抬起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
把沾着泪水的碎发捋到耳后。
那张原本满是痛苦的漂亮脸庞上。
悲伤退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发狂的冷厉。
她不怕死。
在那个男人一拳打穿月球的时候，她就没打算活着老死在这座城市里。
但她不能看着克拉克变成这样。
不能看着全世界的人，把那个暴君当成唯一的神明去跪拜。
有些真理。
就算是用骨头磨成灰，也得写出来。
深夜一点。
大都会。《星球日报》大厦地下三层。
这里是一处废弃了三十年的旧档案库。
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纸张味和老鼠药的刺鼻气味。
角落里堆着厚厚的灰尘。
一盏功率极低的十五瓦黄色灯泡吊在头顶，忽明忽暗。
露易丝脱掉了名贵的高定西装外套。
只穿着一件白衬衫。
袖子卷到了胳膊肘上方。
她站在一台被油布盖住的庞然大物面前。
伸手扯掉了厚重的油布。
灰尘腾起，呛得她剧烈咳嗽了几声。
那是一台老式的德国产手摇油印机。
全机械传动。
没有联网模块，没有电子芯片。
就算是沃特公司最先进的监控AI，也无法追踪这种原始机械的运行轨迹。
露易丝走到旁边的铁皮架前。
搬出一箱布满灰尘的蜡纸，和几罐封存多年的大红油墨。
铁罐生锈了。
她拿螺丝刀撬开铁盖。
刺鼻的工业油墨味瞬间冲进鼻腔。
露易丝坐在一张瘸了腿的木椅上。
借着微弱的黄光。
把一张蜡纸铺在老式打字机的滚筒上。
手指搭在圆形的金属按键上。
没有草稿。
没有犹豫。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事实，早在她脑子里烧成了一团火。
“咔哒！咔哒！啪！”
打字机的撞针狠狠砸在蜡纸上。
金属敲击声在死寂的地下室里回荡。
像密集的子弹射向坚硬的装甲。
露易丝的眼眶布满血丝。
指尖因为过度用力，在金属键帽上磨出了血泡。
血泡破了，渗出淡淡的血水。
抹在白色的按键上。
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正中央的标题，被她用最大的字号重重敲打出来：
《被奴役的神明：沃特公司如何将全人类的希望踩碎》
正文开始流淌。
她用最尖锐、最血淋淋的词句。
揭开了这场“绝对秩序”背后的遮羞布。
她写了星光广场上被生吃氪石碾碎的信仰。
写了曾经拯救世界的超人如何沦为时薪两美元的外卖劳力。
写了堪萨斯农场被推土机威胁的无辜老人。
写了沃特公司如何垄断全球的每一条航道、每一寸空气。
“这不是和平。”
露易丝手指疯狂敲击。
“这是用恐惧筑起的屠宰场。”
“我们把那个坐在王座上的怪物当成了救星。”
“却忘了，他是抢走了我们脊梁的刽子手。”
打字声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凌晨四点。
露易丝把刻好的蜡纸小心翼翼地贴在油印机的钢网滚筒上。
倒上那一整罐刺鼻的大红油墨。
她站起身。
右手抓住冰冷的金属摇柄。
身体前倾。
发力。
“嘎吱——刷！”
滚筒转动。
白纸被卷进滚筒，带着鲜红字迹的纸张从出纸口吐了出来。
第一张。
第十张。
第一百张。
露易丝机械地摇动着手柄。
手臂肌肉酸痛得像要断开。
掌心磨破的血水混着红色的油墨。
把整根铁把手染得一片斑驳。
汗水顺着她的下巴砸在印好的报纸上。
晕开一个个微小的红点。
地下室的铁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三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蹑手蹑脚地钻了进来。
这是大都会仅存的地下抵抗组织成员。
退役的宪兵，还有几名前哥谭警员。
领头的中年男人看着满屋子的油墨味，看着满头大汗的露易丝。
没有多说一句话。
他们默默地走上前。
拿走印好的报纸。
装进黑色的帆布旅行袋里。
一袋。两袋。五袋。
整整一万份带着刺鼻油墨味的大红号外。
被塞进了大都会最隐秘的地下流通网络。
顺着排污管道。
顺着送奶工的车厢。
顺着清晨第一班地铁的铁轨缝隙。
被塞进每一个尚未醒来的平民信箱，扔在每一个早起工人的家门口。
这是一颗扔进死水里的炸弹。
清晨六点。
天边泛起了一抹惨白的鱼肚白。
大都会的街头还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晨雾中。
地下三层的通风小窗外。
露易丝双手撑着窗台。
她脸上沾满了黑灰和红色的油墨印子。
像个从煤窑里钻出来的疯子。
她伸出手。
把最后一份还带着体温的报纸，从铁栅栏的缝隙里塞了出去。
递给外面那个戴鸭舌帽的送报少年。
“走。”
露易丝声音沙哑到了极点。
“把真相发出去。”
少年把报纸塞进怀里。
转头消失在晨雾中。
露易丝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她转过身。
背靠着冰冷发霉的砖墙。
慢慢闭上了眼睛。
两只发麻的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
但她嘴角扯出了一抹释然的笑。
她做到了。
她没有向那个暴君低头。
就在这一瞬间。
通往地下室的那处昏暗狭窄的混凝土楼梯拐角处。
狂乱的风声突然停了。
周围死一般寂静。
连排污管里的滴水声都消失了。
“嗒。”
一声极其沉稳、鞋底硬实的脚步声。
在空荡荡的楼梯上响了起来。
那是高级定制皮鞋踩在散落废纸上的声音。
缓慢。
没有停顿。
正一步一步。
朝着地下室的大门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