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彻推开暗室单薄的木门，跨过地上的油墨桶，站在被油墨熏黑的露易丝面前。
木门在湿气里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门框上的灰尘落下来几撮，掉在他的西装肩膀上。
沈彻没有拍打。
他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站定。
地下三层的空气混着煤油味、铁锈味，还有浓重的大红油墨味。
刺鼻，呛人。
露易丝站在那台老旧的德国手摇油印机旁边。
白衬衫被黑灰抹得斑驳。
下巴上挂着干涸的汗碱，两只手上全是暗红色的油墨印子。
十根手指在发抖。
那是连续摇了四个小时铁把手造成的脱力。
但她没有倒下。
露易丝双脚分开，死死踩在发霉的水泥地上。
她昂起头。
脖颈挺得笔直，下颌线绷紧。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彻。
她闻到了沈彻身上那股雪松香水味。
和这间阴暗发臭的地下室格格不入。
露易丝没有求饶。
甚至连后退半步的动作都没有。
她等着热视线亮起。
等着两道几千度的高温光束贯穿自己的胸膛。
把她整个人烧成一堆冒烟的焦炭。
就像昨天星光广场上那些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的独立记者一样。
她做好了当烈士的准备。
死在真理的废墟里，对一个记者来说，算得上体面。
沈彻看着她梗起的脖子。
没有抬手。
双眼深处也没有亮起任何红光。
他迈开长腿，往前走了一步。
皮鞋鞋尖碰到了桌角上一张刚刚印出来的报纸。
沈彻俯下身。
修长的右手从裤兜里拿出来。
两根手指夹住报纸的一角，提了起来。
纸张很薄，红色的油墨还没干透。
蹭在他白皙的指腹上，留下一道暗红的印子。
头版头条的大字粗暴地撞进眼帘：
《被奴役的神明：沃特公司如何将全人类的希望踩碎》
沈彻扫了两眼。
目光从“虚伪的暴君”扫到“全人类的绞索”。
字句狠辣。
每一个字母都带着要把他剥皮拆骨的刻毒。
沈彻看完了。
他松开手指。
报纸从半空中飘落下来。
落在一个盛满洗版废水的塑料盆里。
红色的字迹迅速被脏水泡化，散成一团浑浊的红雾。
沈彻喉咙深处滚出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
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
像是在看一个三岁小孩拿着塑料积木，扬言要砸死一头大象。
“词汇量挺大。”
沈彻的声音在潮湿的地下室里回荡。
“写得也够煽情。”
露易丝咬破了下嘴唇。
嘴里的铁锈味弥漫开来。
“杀了我。”
露易丝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地面。
“沈彻，你封不住所有人的嘴。”
“只要有一个人读过这张纸，你的王座底下就埋着火种。”
“火种？”
沈彻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打了个手势。
木门再次被推开。
两个穿着深灰色高定西装的沃特法务人员快步走了进来。
两人手里各提着一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
皮鞋踩在泥水里，发出嫌恶的吧唧声。
一名律师拉开公文包的拉链。
取出一叠厚达两寸、盖满了公证印章的法律文书。
“啪！”
文件被重重拍在沾满油墨的木质操作台上。
震得上面的螺丝刀滚落到地上。
“这是《星球日报》母公司，大都会银河传媒集团的全部产权交割书。”
律师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声音平冷。
“今天凌晨三点十二分，沃特资本完成了对该集团百分之百的股权穿透收购。”
律师抽出最上面的一张烫金公函。
推到露易丝眼前。
“从法律意义上讲，露易丝·莱恩女士。”
“这间地下室里的每一张废纸，这台报废的机器，以及你脚下踩着的每一寸水泥板。”
“全属于沃特公司的合法私有财产。”
露易丝愣住了。
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那份文件。
那上面盖着纽约最高法院和联邦破产管理局的鲜红大印。
“你以为我会杀了你，让你当全美新闻史上的圣女？”
沈彻走回她面前。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满脸黑灰的女人。
“让你变成报纸上的黑白遗照，让那些蠢货在纪念日给你献花？”
沈彻轻蔑地嗤笑了一声。
“那太便宜你了。”
沈彻伸出右手，从律师手里抽出一份全新的劳动合同。
砸在露易丝的胸口。
硬质纸板撞在她发酸的锁骨上，有些钝痛。
“任命书。”
沈彻开口，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
“即日起，你升职了。”
“《星球日报》总编辑，兼沃特全球宣传部高级内容总监。”
露易丝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
她抓起那份合同，猛地扔在地上。
“做梦！”
她低吼，胸膛起伏得快要炸开。
“我就是死，从这栋楼上跳下去，也绝不会给沃特写一个字的软文！”
“死是你的自由。”
沈彻甚至没看掉在地上的文件。
他双手重新插回西裤口袋，侧过头，看着窗外那截透进晨光的通风口。
“但在你死之前，我们算算另一笔账。”
沈彻的声音很轻。
却像一条淬了毒的铁链，瞬间勒紧了露易丝的脖子。
“克拉克·肯特。”
沈彻吐出这个名字。
露易丝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指关节在身侧捏得发白，指甲陷进掌心的嫩肉里。
“他现在的工号是特勤外卖员001。”
沈彻语气平淡，像是在背诵流水账。
“系统每天给他派发五千单跨州急件。”
“从阿拉斯加的生鱼片，到迈阿密的热咖啡。”
“他的鞋底磨穿了，脚底板上全是血泡。”
沈彻转过头，黑沉沉的眼睛直视着露易丝惨白的脸。
“如果他今天超时一单，堪萨斯农场的推土机就会往前开一米。”
“如果他累趴下了，推土机就会直接碾碎那座红色的谷仓。”
露易丝的嘴唇剧烈哆嗦起来。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被她死死憋在眼底。
“你是个恶魔……”
“我是资本家。”
沈彻打断了她的话。
“我们讲究等价交换。”
沈彻伸出一根食指。
“合同里的附加条款写得很清楚。”
“从明天开始，每天早晨八点之前。”
“《星球日报》的头版头条，必须刊登一篇由你亲手写的一万字社论。”
“题目我已经给你定好了。”
沈彻看着她。
“《沈彻总裁的伟大秩序》。”
“写满一万字，字字句句歌颂我的功德。”
“只要你按时交稿，克拉克当天的外卖配额，减少两千五百单。”
“他能坐下来喝口水，他的农场能多保住一天。”
沈彻的眼神骤然变冷。
“但如果有一天的版面上少了一个字，或者你在里面掺了一句阴阳怪气的废话。”
“我就让人，当着全大都会的面。”
“打断克拉克的一条腿。”
“就像打断闪电侠那样，用液压钳把他的骨头碾成碎渣。”
轰的一声。
露易丝的脑海里像是有颗炸弹炸开了。
耳朵里全是高频的尖鸣。
所有的骨气，所有的傲慢，所有的殉道决心。
在这一瞬间。
被这个男人用最残忍的方式，击得粉碎。
她不怕死。
但她不能看着那个曾经把她抱在怀里飞过星空的男人，因为自己的一篇报道，被人像牲口一样打断四肢。
沈彻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没有再多说半句废话。
他转过身，迈步朝门口走去。
“签了它。”
沈彻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阴影里，只留下一句冰冷的余音。
“八点之前，我要在早餐桌上看到样报。”
律师走上前，把那支黑色的签字笔，递到了露易丝面前。
露易丝死死咬住下嘴唇。
肉皮彻底被咬烂了。
鲜血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白衬衫的领口上。
她伸出颤抖的右手。
那只刚才还摇动印刷机的手，此刻连一支笔的重量都快托不住。
她没有去接笔。
而是把沾满大红油墨的大拇指，直接按在了那份聘书的末尾。
用力按下去。
鲜红的油墨混着唇上的血渍。
在纸面上印出了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手印。
第二天清晨。
大都会的天空泛着死灰色的白光。
《星球日报》大厦三十八层的采编大厅里死一般寂静。
几十名刚换上沃特工牌的排版员坐在电脑前，大气都不敢喘。
露易丝坐在主编办公室里。
眼圈黑得吓人，眼眶红肿。
她双手按在键盘上，十指机械地敲击着。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键盘的空格键上。
屏幕上。
大红色的头条标题已经排定：
《沈彻总裁的伟大秩序：人类文明唯一的终极救赎》
而在几十公里外。
大都会西区的一处脏水横流的阴暗死巷里。
冷雨顺着生锈的铁皮檐角往下滴落。
巷子最深处。
一个穿着脏兮兮连帽衫的年轻人，正蜷缩在一只散发着恶臭的绿色垃圾桶旁边。
休伊·坎贝尔。
他浑身湿透，冻得牙齿咯咯打战。
右手紧紧攥着半块从垃圾箱里翻出来的黑麦面包。
面包边缘已经长满了绿色的霉斑。
他低下头。
张开嘴。
大口大口地，把那块冰冷发酸的发霉面包，死命地咽进肚子里。